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 (第2/2页)
禁止婚嫁奢靡之风初有成效;清产实证法顺利实施;大明甚至调停了两个巴西总督府的停战,拿出了和平共处的方案;
万历三十年,是万历维新最辉煌的一年。
「天地之理,至则反,盈则败,莫如是也。」申时行回顾了一下万历三十年维新取得的成果,叹了口气。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大明已经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陛下让大明再次伟大的诺言,已经兑现,大明当下的国力已经远超永乐盛世。
甚至对重要但不迫切的人口繁育问题,朝廷通过禁止婚嫁奢靡之风,也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明将进入一段时间的衰弱期,海外白银流入不再增加甚至降低、
大明宝钞发行要进一步减少回收宝钞、生产力的进步进入了一个瓶颈、机械工坊的铺设遭遇了工匠失业引发社会危机的阻拦等等,都是至则反,盈则败。
申时行的大管家急匆匆地来到了他的身边低声说道:「首辅,楚滨先生病逝了。
游守礼注定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的玉茗花开,在冬日的第一场雪中,撒手人寰。
「去一趟吧。」申时行叹了口气,披上了皇帝御赐的对襟大氅,冒着风雪赶往了楚文馆,送一送这位为楚党奔波了一生的老人,来送行的人很多,甚至连晋文馆也来了很多人为游守礼送行。
朱翊钧收到了消息,专门让徐爵的义子跑了一趟,上了一份份子钱,礼部官员很快就赶到,为游守礼主持官葬。
「游守礼是怎麽死的?他那个三儿子不满太岳书院归公一事?」朱翊钧眉头紧皱,询问着李佑恭游守礼的死因,申时行主持太岳书院的归公事宜。
朝廷不是白没,而是以三万银购入了太岳书院现有产业,额外批准了一千亩地用於扩建,除此之外,连游守礼的三儿子也会继续就任山长,所有学正仍然教学,朝廷额外出资七万银,负责扩建的营建。
这是太子所言,稍微放松对民办书院的限制,公私合名共营书院,也是朝廷做的探索。
那游守礼的死,朱翊钧自然会怀疑是老三心存不满,将父亲杀害,毕竟曹老太爷就是死於他的七孙之手。
李佑恭从桌上找到了刑部的奏疏放在了陛下面前:「解刳院的大医官说是寿终正寝,件作也是相同的建议,不像是三儿子做的,毕竟太岳书院上下,对这次的改制没有任何不满。」
「陛下容禀,这树大招风,太岳书院如此景象,可背後就只有游守礼一人支撑,凯觎之人不在少数。这背靠大树好乘凉,朝廷又不是白没,没有理由与之对抗。」
这年头,能瞒得住大医官的手段可不多,游守礼病逝的前几天,大医官一直前往,确实是年事已高,各脏器衰竭,最终实在是撑不住了。
从各方面来看,游守礼的几个儿子都挺孝顺的,久病床前无孝子,游守礼病了五年,几个儿子一直轮流照顾。
「如此甚好。」朱翊钧看过了奏疏後点头说道:「除官葬外,额外恩荫游家一个国子监的廪生。」
游守礼是张居正的近臣,这点恩荫是朱翊钧对其一生的额外恩赏。
朱翊钧确定了游守礼的死因,也算是放心了,游守礼这个老仆,也在张居正的身後事范围之中。
李佑恭将一卷书放在了皇帝面前,低声说道:「陛下,凉国公上了《正奇兵法》一本,还请陛下御览。」
以看得见的措施应对敌人看得见的措施,这叫作正;以看不见的措施应对敌人看不见的措施,这叫作奇;正奇之间变化无穷,就是制胜的法门。
形以应形,正也;无形而制形,奇也。奇正无穷,分也。
当然李成梁开篇明义,就讲清楚了,过多的依靠奇法取胜,就会败在正法之下,奇法主要是取得局部优势,将局部优势逐渐转为正面优势,最终获得全部胜利。
正法,就是军事训练、军备、後勤补给、情报等等,而奇法就是阴谋诡计了。
李成梁在兵法的正法一道讲的并不多,因为戚继光更加擅长正法,他的兵书,主要集中在这方面,而奇法才是李成梁讲述的核心内容。
「老李的手段,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啊。」朱翊钧稍微翻看了一下奇法篇,李成梁这奇法就是局部战争不择手段获胜,主要是九夺,夺粮、夺水、夺津(渡口)、夺途、夺险、夺易、夺心、夺旗、夺盐。
比如这夺水,就是给水里下瘟疫,让敌人虚弱,一伤等於三死,一个伤兵最起码需要两个人照看,而给水里下毒,将死於瘟病的屍体、衣物丢在水源,就可以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伤亡。
至於夺心,又有许多的计谋,散播谣言、装神弄鬼、不断的袭扰让敌人始终戒备等等0
「即便是以戚帅之能,京营的军纪严明,碰到这些糟心的招数,也是头疼万分。」朱翊钧看完了这兵法,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李佑恭沉默了下,低声说道:「陛下,凉国公这些手段,碰到京营是不可能奏效的,李帅自己也说了,正法为先。」
京营军纪十分严明,对付训练有素的京营锐卒,这些手段,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军纪越严明,奇法效果越差,军纪越是松散,漏洞越多,这种招数的效果就越好。
大明已经过了那个强敌环伺的阶段,接下来数十年都是打一些倚强淩弱的战争,那这些招数就非常有用了,这也是李成梁上正奇兵法的原因。
「朕确实不善戎政。」朱翊钧承认,自己军事天赋确实差,哪怕李成梁开篇明义就说了,过分依靠奇法最终会败在正法之下,但还是低估了军纪严明对战斗力提升。
「陛下,今年的岁入,要超过万万银了。」李佑恭赶紧岔开了话题,说了点好消息,帐目的事儿,陛下最是擅长。
朱翊钧简单翻看了下户部呈送的奏疏,和往常年一样,今年依旧维持着高速增长,只是增速稍微有些放缓,岁入超过亿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其中商税占比最大,已经超过了九成,田赋主要象徵着朝廷对乡野的统治。
取之於民则用之於民,来年的度支,三巨头仍然是教育、基础建设、医疗投入,俸禄哪怕是算上宗俸,占比仍然低於5%,朝廷富了,连宗室的日子也好了起来,至少能够按时领到俸禄。
「文定公王国光在刚开海的时候说,能把关税理算清楚,哪怕大明腹地的帐还是一本烂帐,依旧能撑得起来大明朝廷,撑得起来大明江山,今日一看,所言非虚。」朱翊钧合上了帐册,想起了王国光的话。
刚开海,那时候大明朝廷对海上贸易两眼一抹黑,现如今,关税收入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银,这只是五个市舶司的抽分,并不算贸易获利,甚至不包括大明官办种植园的收入。
「文定公深谋远虑。」李佑恭知道,王国光是开海政策坚定的支持者,这不是万历维新才开始的,而是隆庆二年,月港开关,王国光就已经是全面开海的支持者了。
怎麽才能搞到钱,爬到高位的这些大员,人人都清楚,只是当时的时势做不到而已。
「说起来文定公,当年《钞法锚定疏》也是文定公所写,他预言,大明宝钞最终锚定的不是黄金白银,而是大明货物,正如文定公所说的那样,正在实现。」李佑恭说起了让他印象深刻的锚定疏。
南洋官办种植园大量种植菸草,而这些菸草正在成为锚定物之一,在南洋许多地方,尤其是岘港,大明通行宝钞,不见得能换到黄金白银,但是一定能买到足够的菸草,这让宝钞被快速接受。
大明正在用各种方式,让大明宝钞被世人所接受,通和宫金库、银庄兑现银币、万历通宝、赤铜入沪、滇铜入黔大力铸造通宝、朝廷对宝钞调整等等,都让大明宝钞走向成熟。
王国光的遗愿,正在悄然完成。
朱翊钧每天要看太多太多的奏疏,司礼监在万历三年,为了方便皇帝查看,用黄纸把事由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下面,叫做贴黄,一些不重要的奏疏,就不必仔细看了。
冯保在的时候,就贴心地准备了各种印章,朕知道了、阅等等,专门应对请安的奏疏。
即便如此,皇帝每天看奏疏的时间,也要超过三个时辰,人到中年万事休,朱翊钧今天看了两个时辰,就感觉有些累了,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强打精神把今天的奏疏处理完了。
年轻时候,朱翊钧熬到子时都不觉得困,依旧精神抖擞,不过现在也还好,毕竟太子府也能处理庶务。
次日清晨天还没彻底亮,朱翊钧就已经坐在了文华殿的龙椅上,召集了所有廷臣,三个小黄门搬来了职官书屏,这是张居正送给皇帝的礼物,在通和宫御书房也有一面,是皇帝自己制作的。
朱翊钧当着所有廷臣的面,打开了职官书屏,又是一年一度草榜填名的时候,需要打开职官书屏的底册箱子,确定每个数字代表的名字和官职。
这底册箱的钥匙,只有皇帝有,人事权被皇帝所牢牢掌控。
「时至今日,朕所倚仗的还是先生给朕留下的这考成法。」朱翊钧打开了底册箱,一时间有些愣神,当然东西没有任何问题,他就是想到了张居正当初说为何要制定考成法,因为维新先治吏。
过了足足三十年,朱翊钧再看到这张职官书屏,看到这些底册,想起这句话,依旧觉得振聋发聩、常看常新。
考成法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官场的高效,从吏治角度去看,低效等於没有权力,朝廷威严不在,就是因为低效。
而今日今时,朱翊钧也注意到,社会整体的低效率,会拖垮几乎所有挣紮在勉强收支平衡状态的人。
薪裁所的限定时间为十五天,到时间如果没有做出裁决,就会失期,古往今来,失期都是重罪,之所以限定十五天,是因为有些匠人,十五天拿不到自己应得的报酬,真的会死。
维新先治吏,没有高效,一切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