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履亩括田,波兴萍末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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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效仿福建、两广,以利诱之,借开海来行均田之事,又何至於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观天子过往行事,不像是如此吝啬分利之辈。」
「莫非是耿如杞性格所致吗?」
祁彪佳叹口气,答道:「不仅仅是巡抚性格这麽简单。」
「黄道周乃我同年,又一同分在清吏小组,是故我俩颇为相善。」
(注:黄是福建漳州人,因籍贯出身,这次也被塞进福建钦差组里了,但其实也是皇帝对他有点不耐烦了,毕竟老是劝谏以德为先,听多了会烦的。)
「他与我讲过其中缘由————」
「浙江之不谈开海,与南直隶不谈开海,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江南乃财赋重地,百姓苦困於漕粮转运,嗷嗷而欲求赋役兴革。」
「这一桩事,导致均田之事乃是百姓共望,但也导致了江南一旦开海,必然是要再议海运输粮,以解百姓重担。」
「然海运一兴,漕运必废!」
「在运河一线未完成初步清丈整田之前,一旦漕运废弛,漕丁流离失所,那简直就是国朝初时场景再现了!」
「是故,江南之地,不是不开海,而是要晚开,慢开————必须要等山东、河南两地新政铺开,为两岸漕丁,腾换出足够的田亩,备好一应开垦荒料以後,才能启动。」
张岱皱着眉头,根本就不认可这个道理。
「就算要晚开,又何必字句不提?」
「提上几句,画个大饼,稍缓邑中风议,难道不好吗?」
祁彪佳苦笑着摇摇头,连连摆手。
「提不得————千万提不得。」
「浙直不比东南。自先兵备副使王象晋以计离间海寇,一战而擒杀王虎子後,浙直一带的海寇便再也不成气候了。」
「是故这边如果开海,和东南不一样,客观上是毫无阻滞的。」
「只要官面上敢传话一声放开,底下规模必然会放大千倍、百倍。此以其利厚而无险之故也,到时候朝廷想收都收不住!」
王虎子乃是盐丁出身,以灾旱逃而为寇,啸聚海上。
其辈剽掠城池,白昼杀人,将所掳之人绑缚扔於桥下,谓之「摸虾儿」,官兵几不能治。
结果这人天启初年冒头,好不容易聚拢了万余人马,天启六年就被王象晋干趴下。
—是的,这个王象晋正是如今科学院唯三求道之人,王象晋王博士————
他两年前杀贼之时,还很年轻。
不过————六十五岁而已。
张岱张了张嘴,登时有些无言以对————
当时他收到捷报,还曾在酒席上赋诗为之喝彩。
谁曾想,当年剿匪剿得太乾净,如今居然成了江南不能率先开海的阻碍。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道:「行吧————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把我给累惨了。」
「我父亲从山东寄信过来,我舅父也从京师寄信过来,千叮咛万嘱咐,都是要我积极配合,莫要出头惹事。」
「我在京中的朋友,更是书信纷纷,信上全在分析新政大势。」
「我自然是无有不照做的道理。」
张岱烦躁地挥了挥手。
「只是那些家仆收钱诡寄,又或各房花分之事还好,无非是痛下决心,力行整顿罢了。」
「我家中进项,大头还是在棉布标银上面,倒还不至於缺了这几份钱银。」
「但大部分的诡寄田地,却是托收乡里宗亲的情面,代为遮蔽。」
「这就实在把我弄得头昏脑涨,每日都有七大姑八大姨寻上门来哭诉说情,逼得我只能跑到这龙山别业来,躲个清闲。」
祁彪佳听罢,也跟着叹了口气,颇是感同身受。
「我那边的族亲,自有我父兄在前面挡着,倒寻不到我这处来。」
「但有些乡绅,听闻我返乡之後,却是把书信递到我这边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我进京以後,帮忙在陛下面前上上奏摺,陈情一二。」
张岱听了这话,忍不住瞪大眼睛。
「这是哪里来的天地造化之奇观,父母生养之异禀?」
「这等风浪之下,居然找你一个考选入京,前程大亮之人来为他们作筏?」
祁彪佳乾咳两声,语气幽幽。
「其他人不提,就连峄桐公、瑞亭公,也都往我府上递了拜帖————」
一听这两个名字,张岱顿时闭上了嘴。
他在山阴,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子弟。
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唯独就不以什麽治政求仕出名。
而祁彪佳所说的这两人,都是年岁已高、致仕在家的地方官绅。
绝对算得上是山阴本地,排除现任出仕官员以後,首屈一指的意见领袖了。
估计他们也往张岱的父亲、舅父那边递了书信,却根本不与他这纨絝知道罢了。
这等人物,确实不是什麽看不清局势的痴儿。
恐怕还是利之所在,想着能转圜一二还是尽力转圜一二罢了。
这就是人的屁股啊。
在野的士绅和出仕的官员,其想法、利益是截然不同的。
甚至再往深里细看。
以土地营收为主业的乡居地主,和以城内工坊棉布为主业的城居地主之间,诉求又各不一样。
平原各县,农耕发达,与山地冗集的浙西、浙南各县,恐怕也不甚相同。
更不要说原本承担了过多赋役的百亩地主,与努力逃脱赋役的千亩大户之间的龃龉了。
(附浙江地形图,古代和现在的区划差不多)
这也是为什麽嘉靖以来,江南赋役日渐崩坏的情况下,地方上的均田改革,或进或退,却仍旧在一点点推进的根本原因。
大部分改革,其实都是利益的重新分配与转移。
而利益转移,自然就不会只有反对者,而无有支持者。
百亩之家的地主,和徐阶徐阁老那种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庞然大物,屁股上是很难坐在一起的。
当然,辽饷这种东西例外。
也只有这种朴实无华、不分青红皂白按亩加派的纯粹加税,才会令所有人摒弃阶级分歧,一起痛恨。
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了。
这些地方士绅串联,动辄便是乡里情面,道德指摘。
拒绝,很难开口。
顺从,那是脑子不清醒。
张、祁两人,都不是那麽刚硬的性格,确实是被搅得难受至极。
张岱沉默良久,主动开口相问:「咳————你打算几时走?」
祁彪佳嘿嘿一笑。
「本官公务在身,自然是越快越好————」
张岱摸了摸下巴,盘算了一下。
「明日出发有点紧张,後日如何?我把家里的手尾料理妥当,交予二弟处理,然後就与你一起动身。」
「到了吴江,正好诸社在尹山聚会,我们先去见见天如他们,然後就直接动身北上。」
祁彪佳呼出一口气,拍板道:「好!一日我还等得起。」
「那便後日五更天,带好家仆小厮,城北迎恩门外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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