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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5章 月照离人

第0575章 月照离人 (第1/2页)

1954年的中秋夜,台北的月亮格外圆。
  
  大稻埕的街巷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纸灯笼,烛火在秋风中摇曳。林默涵站在颜料行的后院,手里捏着那封从香港辗转送来的家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信封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起了毛边,显然经过了许多双手。他认得妻子的字迹——娟秀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信纸只有薄薄一张,折痕处已经发软,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起过无数次。
  
  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榕树下,借着月光将信展开。
  
  “默涵亲启:
  
  晓棠今年六岁,已入小学。昨日中秋,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只燕子飞过大海,下面写着'爸爸的家在哪里'。我问她,她说,爸爸的家在月亮上,因为月亮照得到台湾,也照得到我们。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夜里常常醒来,抱着你的照片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等燕子飞回来的时候。
  
  她便天天趴在窗台上看天,说要等燕子。
  
  默涵,我知你身负重任,不可为儿女情长所困。但晓棠是你的骨血,她每问一次,我心便疼一次。我只能告诉她,爸爸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事情做完了,他就会回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说:那我要快快长大,帮爸爸做事。
  
  你看,她已经学会等你了。
  
  中秋夜,我给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她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也像后羿一样,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
  
  我说,是。
  
  她便不再说话,抱着照片睡着了。
  
  默涵,保重。
  
  妻素云中秋夜“
  
  信的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六岁的林晓棠穿着碎花小褂,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她的眼睛很亮,像极了林默涵。
  
  林默涵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秋风拂过榕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哪家孩子在放烟火。这个夜晚,整个台北都在团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异乡的月光下,对着一张薄薄的照片,无声地流泪。
  
  他想起晓棠出生那天的情景。
  
  那是1948年的深秋,他在南京执行任务,接到妻子临产的消息时,正在一家茶馆与上线接头。他攥着那封电报,手都在抖。上线老周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孩子要紧。“
  
  他连夜赶回上海,走进产房时,素云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护士将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递给他,那小东西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却拼命地哭,声音响亮得很。
  
  他抱着女儿,眼泪滴在她的额头上。
  
  素云在病床上看着他,轻声说:“给她取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说:“叫晓棠。破晓的晓,海棠的棠。“
  
  素云问为什么。
  
  他说:“海棠是故乡的花。等她长大了,我要带她回老家,看院子里的海棠树。“
  
  素云笑了,笑得很浅,像是怕牵动伤口。她说:“好,就叫晓棠。“
  
  后来他才知道,素云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几次昏死过去,嘴里喊的不是妈妈,而是他的名字。
  
  这些,都是后来岳母写信告诉他的。
  
  他没能陪在妻子身边坐完月子。女儿出生第七天,他就接到了新的任务。临走前,他抱着晓棠,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小东西已经睁开了眼睛,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着他,竟然不哭。
  
  素云靠在床头,看着他,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她说:“去吧,家里有我。“
  
  他就这样走了。
  
  这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只见过女儿一次。那是1950年,组织安排他在香港短暂休整,素云带着八个月大的晓棠来见他。晓棠已经会叫爸爸了,但看到他时,却躲在妈妈怀里,怯生生地不肯过来。
  
  他伸出手,她看了他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将小手放在他的掌心。
  
  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那是他此生最温暖的一个瞬间。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们。
  
  ……
  
  后院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和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他转过身,看见陈明月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月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还没睡?“她轻声问。
  
  “在看月亮。“林默涵说,声音有些哑。
  
  陈明月走过来,将面放在石桌上。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金黄,颤巍巍的。
  
  “中秋了,总要吃碗面。“她说,“面里卧个蛋,算是团圆。“
  
  林默涵看着那碗面,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起小时候,每逢中秋,母亲也会给他煮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母亲说,中秋吃面,长长久久;荷包蛋圆圆的,团团圆圆。
  
  后来母亲死了,被日军的炸弹炸死在防空洞里。那碗面,他再也没吃过。
  
  直到今天。
  
  “谢谢。“他说。
  
  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看着他吃面。
  
  林默涵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烫的,香香的。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面条都记住。
  
  陈明月忽然说:“素云姐来信了?“
  
  林默涵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低声应道,“晓棠六岁了,上小学了。“
  
  陈明月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那封信的内容,也知道那个叫林晓棠的小女孩,是林默涵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深夜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看到他将照片贴在唇边,无声地翕动嘴唇。
  
  她曾经问过他:“想她们吗?“
  
  他说:“想。“
  
  就这一个字,说得轻得像叹息。
  
  陈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她摸着那道疤痕,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
  
  凌晨两点,林默涵走进阁楼。
  
  阁楼不大,堆满了颜料行的账本和杂物。角落里,那台发报机藏在两只空油漆桶后面,上面盖着一块油布。他掀开油布,将发报机搬出来,接上电源,戴上耳机。
  
  他今天要发一份重要的情报——关于台军在高雄左营军港的最新布防情况。这份情报是三天前,通过海关的朋友搞到的,他已经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电键上。
  
  滴滴答,答滴滴……
  
  电波穿过夜空,飞向海峡对岸。他发得很稳,每一个码都清晰准确。这份情报关系到解放军对台军事部署的判断,不能有半点差错。
  
  发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晓棠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手指僵在电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耳机里传来大陆电台的回应信号,催促他继续。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来,重新按下电键。
  
  但这一次,他的手抖了。
  
  一个码按错了。
  
  他猛地停住,额头上渗出冷汗。在情报工作中,一个码的错误可能导致整份情报作废,甚至暴露发报位置。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重新校准频率,将发错的那个码更正,然后继续发送。
  
  这一次的手指稳了许多,但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他不敢再出错,每一个码都按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按进电波里。
  
  发完最后一组码,他摘下耳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阁楼里很闷,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灰尘的味道。他摸出怀里的照片,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眼。晓棠的笑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那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个灿烂的笑容,那双像他一样的眼睛。
  
  他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轻声说,像是对晓棠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收好,发报机重新盖上油布。他走下阁楼,看见陈明月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褂子,头发散了下来,垂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发完了?“她问。
  
  “嗯。“
  
  “我听到你停了好几次。“
  
  林默涵沉默了一瞬,说:“按错了一个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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