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镜光破妄入梁父(6.3k求订,只差50均精品!) (第2/2页)
挑担的农人将扁担搁在码头石阶上歇脚,赶牲口的把式拽着骡马的缰绳低声嗬斥,几个早起赶集的妇人在渡口边蹲下身子,就着河水洗了把脸,又从篮子里掏出几块乾粮分给同行的孩子。
当真是一片安稳热闹的祥和之景,全然不见先前水文地志中所载的多患疫病之处的罹难模样。
江隐沉思了片刻。
继而元婴一动,脑後那面青碧镜光便顶天立地而起,化作一道巍峨天门,立在凡人不可见的晴空之中。
镜光上部的火焰纹骤然亮起,赤金之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一片若有若无的暖金之色。
江隐此番一经显化,便在顷刻之间以镜光遍观柳林渡中一应有情生灵之神魂,若真有幽莲鬼王或是赵四生藏匿其间,自然会被镜光探查到。
但江隐不仅未能探查到这两只鬼物的踪迹,反而在镜光展开之後,便见天地阴阳反覆,柳林渡的白日晴空在同一瞬间被一道无形之力从眼前剥离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玄天黑地之间的幽暗山谷。
「龙君!」玄光真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面色一变,背後剑匣传来一声清越的金铁之鸣。
不知何时,他们面前的柳林渡已彻底消失。
只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幽暗谷地。
谷口有两座石阙对峙而立,阙身以青黑巨石垒就,高约三丈,阙顶已坍了半边,阙上云雷纹与兽面浮雕皆是棱角方硬,气魄沉雄,属於典型的汉代宫阙格局。
石阙之後则是一片开阔山谷,其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地势平坦,约有数百亩方圆,遍地生着一种形如芦苇却通体灰白的阴冥草木,其叶片细长柔韧,被阴风吹过便发出沙沙的细响。
茅丛之间零星散落着几株高达十余丈的黑色枯木,树干笔直如柱,树冠已完全枯死,只余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朝天伸展。
山谷正中央亦有一汪占地数十亩的黑色湖泊,湖旁有一座三层阙楼,以巨石垒基,楼身四面开窗,不知何时所建。
湖心正中倒映着一轮幽暗弯月。
此月比阳世的月亮大了何止数倍,月上隐见无数细密裂缝,悬在天穹最高处,纹丝不动,亘古如斯。
湖泊四周错落分布着数十座屋舍,依着谷中地势高低起伏而建,自潭边往山坡上层层铺展。
这些屋舍俱以青黑方石垒就,墙基高出地面三尺有余,以短柱础石承托,门楣上还刻着层层云雷纹与四灵真形,屋顶之上偶尔竖着一两根陶制的屋脊兽,形制古朴粗犷。
「龙君,我等是不是为他人所俘,被扯入九幽之中了?」
玄光真人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的荒凉景象。
阴司闭世之後,这几年的阴冥之地越发危险,那些被遗落在阴冥地域的存在失去了阴司的统摄,在阴冥浊气的反覆侵蚀下变得极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被扯入阴冥深层,再也没有机会返回阳世。
「应当不是。」
江隐细细探查了片刻。
白沙河的水元之气正在从这片幽暗山谷外缓缓渗来,这说明这片阴冥空间与白沙河之间存在着某种天然的联系,「此地应当只是一处阴冥裂隙罢了,白沙河的水元气息尚在,裂隙并未闭合,我们能进来便能出去。」
说话间他将脑後的洞真镜光一收,江隐与玄光真人面前的景色便忽而一变。
方才那轮亘古不动的幽暗弯月依旧悬在天穹最高处,但整座山谷已不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
月光之下,原本寂静无声的湖边忽然有了人声,黑沉沉的山坡上亮起大片灯火,将整座山谷映得一片暖融。
谷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竟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夜市景象。
夜叉摆摊卖货,开设店铺,一群身着汉代深衣的鬼修正在高谈阔论,山坡上的屋舍之间,几个年幼的夜叉正赤着脚在追逐嬉闹。
正在江隐凝神探查之际,面前那两座破旧石阙之下忽有一道佝偻身影从冥茅丛中缓缓踱了出来。
「小老儿见过龙君,见过真人。」
这老翁拄着鸠杖,头裹皂色巾帻,身着灰褐短褐,腰束一根麻绳,足下踏着一双草屦。
他那张苍老面孔上沟壑纵横,看起来约摸有二境阴神的修为,只是天寿已衰,一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非江隐刻意收敛气息,只怕他打个喷嚏便能将这老鬼吹作飞灰。
江隐与玄光真人对视一眼。
後者心领神会,上前拱手道:「老人家,此地乃是何处?」
「回真人。」老翁将鸠杖往地上一顿,「此地乃是梁父国境内的一处小小村落,我等已故之人便在此地暂作阴身,以待天寿散去,山谷偏僻,少有外人至此,二位今日到此,倒是稀客。」
梁父国?
这不是汉时的阴冥之国吗?
汉时的阴冥格局与眼下大不相同。
在汉代人的观念之中,阴冥之主乃是泰山府君,认为人死之後会魂归泰山。
《後汉书》所载「生人属西长安,死人属东泰山」,说的便是生者归长安官府管辖,死者归泰山府君管辖。
当时最有名的地下之国,便是蒿里与梁父。
蒿里在泰山之南,是亡魂聚居之处,《乐府歌辞·蒿里曲》云「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无论生前贵贱贤愚,死後魂魄都归於那片土地。
梁父则是泰山的另一座山峰,有时与蒿里并称,同为魂聚之所,但并不常见。
若依这老翁所言,此地便应当是一处自汉时便已存在的阴冥裂隙了。
老翁自称其以白为姓,名号已记不清了,只是他却好奇道:「小老儿观二位天寿绵长,周身阳和之气沛然充盈,应是阳间来的真人,不知二位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江隐闻言,哈哈一笑:「我们自阳间寻友访旧而来,误入此地,不想竟有这般热闹的一处山谷。」他将龙首微微一侧,审度道:「不知白翁可曾在此地见过两位故人?一位名唤幽莲,另一位名唤赵四生。」
说罢,他又以神魂演绎赵四生的模样令白翁观看。
「幽莲和赵四生吗?」白翁眯着老眼端详了半晌,这才摇头道:
「赵四生这名字小老儿不曾听过,这山谷虽小,谷中有什麽人,小老儿大略还是知道的,这位赵四生若是来过,小老儿不至於没有印象。」
「不过,小老儿倒是从那些往来行商的夜叉口中听说过一件事,梁父国之外近来出了一位鬼王,自号幽莲,他正在四处聚拢荒野中的游魂野鬼,密谋造反呢。若是二位真与那鬼王有旧,还请二位不要再提了,谷中都是些安分守己的苦命人,在此地熬着天寿,实在经不起折腾。」
江隐心思一动,便随口道:「白翁放心,我不过是随意问问,并无他意,我见此地颇为热闹,不知白翁可否领我等游历一番?」
「自无不可。二位远道而来,小老儿添为主家,便僭越做个向导。」白翁边说,边踱步往前而去。
「要说二位可真是来对了时候,我们这谷中本是夜叉一族世代所居之地,後来随着时日渐久才渐渐有了我等生魂於此地定居,今日正好是每逢一三五的集会,附近往来行商都会来此兜售货物,也算得上是一次难得的热闹,平日里可没这般人气。」
江隐不喜交际,便将龙躯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碧烟气,隐在玄光真人身後。
玄光真人则跟在那老翁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攀谈起来。
「老人家方才说每逢一三五便有集会?这集市办了有多少年了?」
老翁一路絮絮叨叨地讲着谷中的掌故,玄光真人一路听着,偶尔应和几声。
「对了,我听那些夜叉行商说,此番集会还来了一个外地的杂耍班子,说要表演什麽戏曲,我生前也不曾见过,二位若是得闲,不妨去凑凑热闹。」
「哦?是吗?不知是什麽戏曲?」
「小老儿也不知啊,也只是听他们说的,只说是有人装扮成将军,有人扮成山中仙女,在台上或唱或打,怕是阳世那边新近兴起的花样,我们这些老骨头是看不懂了。」
江隐闻言心头一动。
汉时可没有戏曲。
宋杂剧、金院本、元杂剧,这才是戏曲的真正起点,汉时虽有百戏、角抵、歌舞,却尚未融合成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形态。
这地方果然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处自汉时便与阳世隔绝的阴冥山谷,一群连戏曲是何物都说不清的老鬼,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外来的杂耍班子要演戏曲。
他一边打量着两旁极富生活气息的鬼物摊子,一边在心中思索起此地来历。
谷中鬼市的热闹比他预想的更甚几分。
卖阴糕的老妪蹲在席上,一身水腥气的溺死鬼在道旁摆弄野鱼,下身消失、却长着四条手臂的夜叉女子则将自家织的粗布一匹一匹地码在石板上。
除此之外,还有缝补衣衫的老妪,有兜售跌打损伤药物的郎中,有贩卖茶汤的半边野鬼在烧水泡茶……
若是抛开他们奇形怪状的鬼魅之身,此地便与那凡人的集市没有什麽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