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午夜的电线 (第2/2页)
法国的部分已经被红色的记号笔画满了箭头,那是德军的进攻路线,这张大网正在绞杀那个六角形的国家。
叮铃铃—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胶木电话响了。
那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条线路不经过任何民用交换机,通过地下电缆直接连接唐宁街10号的地下掩体。
亚瑟拿起听筒。
「是我。」
「亚瑟。」听筒里传来温斯顿·邱吉尔的声音,哪怕隔着上百公里的电线,也能听出邱胖子的疲惫,还有那难以掩饰的绝望。
「就在刚才,十分钟前。」邱吉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说出下一句话。还能听到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魏刚防线完了。」
「保罗·雷诺又给我打了电话。他告诉我,法国政府已经决定撤出巴黎。他们正在迁往图尔,或者是波尔多。」
「古德里安的第19装甲军已经切断了马奇诺防线的後路。第7装甲师渡过了塞纳河。」
「最迟一周。也许只有五天。他们就会正式投降。」
邱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在欧洲,真的要变成孤儿了。亚瑟。我们将独自面对整个欧洲的工业力量。」
亚瑟没有说话,他能听到邱吉尔沉重的呼吸声。
这位刚上任不久的首相,此刻正承受着大英帝国历史上最沉重的压力,整个西方文明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他的肩膀上。
「忘掉巴黎吧,首相。」亚瑟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是历史的车轮,「死人是救不活的。我们得关注活人。」
「活人?」邱吉尔问。
「墨索里尼。」亚瑟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手指在黑暗中划过地图,越过正在燃烧的法兰西,停在了那个靴子形状的半岛上。
「根据我的猜测和在法国得到的线索,最迟明天下午六点。」
「那个秃顶的凯撒将会站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他会对着广场上的人群挥舞拳头,宣布义大利进入战争状态。」
所谓的情报和线索是亚瑟瞎编的,根本不需要情报,因为那是历史的必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他肯定会动手。军情六处也有报告。但我以为至少要等到巴黎陷落之後。」
邱吉尔说,「那个投机分子。」
「他等不及了。他现在估计比法国政府还慌。他怕去晚了连骨头都啃不到。」亚瑟看着地图上的地中海。
那片蔚蓝色的海域,现在,如果义大利参战,这里就会变成一条被切断的动脉。
「首相阁下,你看一下地中海的地图。」亚瑟说,「如果义大利明天宣战,苏伊士运河的航线将完全暴露在义大利空军的打击半径内。」
「马尔他将成为孤岛。」
「但最让我们头疼的,必然是他们的海军。」
亚瑟的声音很严肃。
「我知道庞德元帅一直看不起义大利海军。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都知道,义大利皇家海军(RegiaMarina)拥有两艘最新的维托里奥·维内托级战列舰。那是35000吨级的怪物,装备了381毫米主炮,航速能达到30节。比我们的伊莉莎白女王级」快得多。」
「他们还有4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老式战列舰,7艘重巡洋舰,12艘轻巡洋舰。」
「以及,最致命的—115艘潜艇。」亚瑟停了一下,「这是地中海上的一支庞大力量。甚至在纸面上,他们比坎宁安上将的地中海舰队还要强。」
「而且土耳其正在观望。」
「如果义大利控制了地中海,如果他们封锁了苏伊士。土耳其就会倒向轴心国。我们就失去了中东的石油。那时候,不用德国人登陆,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缺油而熄火。」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
「你想说什麽,亚瑟?」
「首相。现在是六月九号晚上十一点。」亚瑟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黑暗中跳动。
「义大利海军的主力舰队现在正停在塔兰托(Taranto)和托布鲁克(Tobruk)。甚至连防雷网都没拉开。他们的锅炉可能都没烧热。他们的军官可能正在岸上的酒吧里,预祝明天的胜利。」
「他们在等。」
「等明天下午六点,那张宣战书正式递交到我们在罗马的大使手里。」
「然後他们会像绅士一样,拉响汽笛,把炮口转向我们。」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安德鲁·坎宁安。」
「别等了。」
「你是说————」邱吉尔的声音有些迟疑,同时有些不可置信,「先发制人?」
「对。」亚瑟斩钉截铁,「让地中海舰队现在就出发。从亚历山大港全速航行,保持无线电静默。」
「目标,托布鲁克。塔兰托。」
「可是,亚瑟。」邱吉尔作为老牌政治家的本能让他有些犹豫,「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就是在他们宣战之前。这在国际法上是偷袭。罗斯福那边会怎麽看?中立国会怎麽看?我们在外交上会非常被动。这会给孤立主义者藉口————」
「外交?」亚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温斯顿。醒醒。」他没有再称呼首相,而是直呼其名,「这是1940年。不是1840
年。绅士的时代已经随着波兰骑兵一起埋葬了。」
「现在是野兽的时代。在这个斗兽场里,只有生存,没有规则。」
亚瑟握紧了听筒:「用美国佬的话来说这是西部牛仔的拔枪决斗。」
「我们明明知道,那个义大利人在明天下午六点会准时拔枪。」
「难道我们还要像傻瓜一样,等他把子弹上膛,喊出开始」,然後再去摸我们的枪套吗?」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托布鲁克」军港上,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不。」
「我们要把枪口提前24小时顶在他的脑门上。」亚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当他在威尼斯宫的阳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宣战」的那一秒。」
「我要让坎宁安上将的15英寸穿甲弹,刚好落在他的舰队头顶。」
「是他主动要把手指伸进绞肉机的,首相。既然他想要战争,那我们就教教这帮义大利人该怎麽打仗。」
「转告坎宁安上将,别省弹药。如果战列舰的主炮炸不沉他们,那就把航母上的剑鱼式鱼雷机全派出去。」
「把那些船炸碎在港口里。」
「这就是我们要给他的外交回应。」
「只有死掉的义大利舰队,才是对大英帝国最有利的舰队。」
「我们要把地中海的水烧开。就在明天。」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锻压机的轰鸣。
亚瑟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邱吉尔会答应的。
因为在这个胖子的血管里,流淌着马尔巴罗公爵的好战血液。
他本质上也是个海盗,是个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赌徒。
原本历史上震惊世界的塔兰托奇袭就是最好的证明一只不过,现在这场赌局被亚瑟提前了。
邱吉尔并不缺乏疯狂的念头,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推他一把,需要一个同样疯狂的共犯,来替他说出那个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的决定,来分担那份可能被後世史学家钉在耻辱柱上的「战犯」骂名,邱吉尔在乎所谓的名声,但亚瑟却不在乎。
他只在乎能不能把那些义大利人送去海底喂鱼。
终於,听筒里传来了一声火柴擦燃的声音。
「嗤」
那是邱吉尔在点燃他今晚的第十支雪茄,深深吸气,吐出烟雾。
「呵呵————」低沉的笑声传来,一扫之前的疲惫,转而变得有些亢奋。
「亚瑟。你真是个天生的海盗。」
「你们斯特林家族的人都是疯子。」
「如果纳粹赢了,你肯定会被绞死两次。一次是因为杀人,一次是因为教唆首相违反国际法。」
「我很荣幸。」亚瑟淡淡地回答。
「我现在就给海军部打电话。」邱吉尔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庞德元帅最近心情不好,挪威战役的失败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正好让他找个地方撒撒气。」
「明天下午六点。」
「让那位凯撒看看,什麽叫皇家海军。」
「还有一件事。」亚瑟补充道,「BBC的广播。」
「明天傍晚,我会让工厂的工人们收听墨索里尼的演讲。」
「我想让全英国都听听。」
「听什麽?」
「听听是那个小丑的嗓门大。」亚瑟看着窗外的夜空,「还是厌战号」(HMS
Warspite)的主炮嗓门大。」
咔哒,电话挂断。
亚瑟放下听筒,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夹杂着煤烟和硫磺味的夜风吹了进来,那是工业的味道,也是战争的味道。
在这个夜晚,欧洲的命运齿轮再次转动。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地中海,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下,巨大的钢铁巨兽们正在苏醒,獠牙已经张开。
安德鲁·坎宁安,那个被称为「海上的纳尔逊」的老头子,此刻应该正在亚历山大港的舰桥上,叼着菸斗,很快,他将率领他的舰队起锚。
亚瑟转过身,对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麦克塔维什说:「赖德在哪里?」
「他在车间,长官。正在盯着那帮工程师改装博福斯炮的生产线。威廉士总工似乎快疯了,但他很兴奋。」
「叫他回来。」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
「睡觉。」
「明天下午六点,我们要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