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善后 (第1/2页)
弘光元年四月初九,亥时,南京紫禁城武英殿。
夜雨未歇,敲打着武英殿的重檐庑殿顶,汇成细流,沿着螭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殿内,数十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已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烛火摇曳间,光影在蟠龙金柱间流转,映照着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崭新君臣。
卢九德手脚麻利,已将从弘光旧宫中寻出的十二章衮服、翼善冠为朱慈烺穿戴整齐。
尽管略显宽大,但那玄衣黄裳、日月山龙的纹饰,以及金丝编织的翼善冠,依旧为端坐於御座之上的青年增添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韦小乙按剑侍立龙案之侧,身形挺直如松,目光锐利,扫视着殿内每一寸空间,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难逃其察觉。
殿门外,杨大壮顶盔贯甲,率领着蒋开山、曹大捷、谢新甲等一众刚刚经历了血战的中城兵马司悍卒,如同铁壁般隔绝了内外。
殿内,济济一堂,却气氛微妙。
魏国公世子徐胤爵、怀远侯常延龄、孝陵卫指挥梅春、府军右卫指挥薛应举等靖难功臣,虽甲胄未除,血污犹在,却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功成的自豪。
南安伯郑芝龙与其弟鸿逵、其子郑森、其女祖禧站於一处,郑芝龙面色沉静,自光深邃,似在权衡未来得失;郑森眼神热切,望向御座满是钦佩;郑祖禧则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家宫殿与那位即将真正成为天下共主的青年。
应天府丞邹之麟虽官袍染尘,却神情肃穆,已然进入股肱之臣的角色。
钱谦益之前答应郑芝龙,要稳住城外的军队,但他只是回到营中召集了惶惶不安的众将,告知实情,又让老将杜文焕代掌职权安抚众军,自己则匆匆赶回城内。
这只老狐狸可不会错过面见新君的机会。此刻,他正和一众「靖难「功臣站在一起,和邹之麟低声交谈,老神在在。
另一侧,保国公朱国弼、忻城伯赵之龙、灵璧侯汤国祚、临淮侯李祖述、马齐赞元等「阵前起义」者,则神色复杂得多,既有押宝成功的侥幸,又有功劳落空的忐忑,眼神闪烁间,不住打量御座上的新君与周围的「从龙元勋」。
而被郑芝龙「请」来的史可法,面色铁青,闭目而立,彷佛与周遭的热切格格不入;
杨文骢则站在史可法身侧,神情尴尬,酒意早已化作冷汗。
他们身後则是仓促赶来的文武大臣:户部尚书张有誉、兵部侍郎朱之臣、刑部尚书高倬、大理寺卿葛寅亮、御史王孙蕃、陈以瑞等人。
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百态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诸卿。」
仅仅二字,便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於御座之上。
「昔日,中原陆沉,遍地腥膻。太祖皇帝起於微末,提三尺剑,驱胡虏於漠北,复华夏之衣冠,开洪武之盛世;成祖皇帝五征朔漠,七下西洋,威震四海,万国来朝;宪宗皇帝犁庭扫穴,肃清边患,保国安民。我朱明江山二百七十余年,一无纳款,二无割地,三无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先帝殉国煤山,血染山河,不负祖宗之志,不负华夏之魂!」
朱慈烺说到此处,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众人,发现多有眼眶湿润、甚至掩面而泣者。
他继续说:「福藩窃据帝位,自践祚以来,昏聩无能,沉湎酒色,不思北伐,不恤民瘼;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朝纲崩坏,天下寒心!若再容其窃居大位,则江南必乱,中原永堕—此非孤一人之危,实天下存亡之秋也!」
「孤颠沛南来之时,从未自承太子,更不欲争此虚名。然福藩先遣大监李继周诱我至南京,又诬我为伪,下诏狱、施酷刑、投毒饵、遣刺客一步步杀机,欲置我於死地。若非皇天垂怜、祖宗护佑,又得忠义之臣舍命相护,孤早已白骨沉井、冤魂无归。」
「今日忠勇之士愤而起兵,勋旧之家慨然相助,父老百姓众拥相随—众位爱卿拥孤入宫门时,孤见殿宇荒芜、社稷倾颓,孤不禁涕泪纵横,痛彻心扉。」
「今满清占我神京,毁我祖宗陵寝,屠我百姓,逼我汉家儿郎剃发易服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又有军情急报,鞑虏多铎,率兵南出归德,意欲南侵江南。孤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肝肠如焚。」
「从今日起,孤愿与江南军民同生共死,矢志抵抗一纵粉身碎骨,亦必复我山河!」
「往日诸臣或受蒙蔽、或被迫从逆,孤一概不问!只愿从今而後,文武同心,上下协力,共御外侮!」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朱慈烺的声音和殿外的雨声交织。随着他的讲述,常延龄、徐胤爵、薛应举等将领拳头紧握,眼眶泛红;邹之麟等文臣频频颔首,面露悲慨与振奋;其余官员也渐渐动容,甚至有人悄悄拭泪。
郑芝龙目光闪动,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位新君的魄力与格局。
朱国弼、赵之龙等人也赶紧挤出几滴眼泪,做出感同身受的模样。
唯有史可法,依旧紧闭双目,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出其内心绝非平静。
「但从今日之後,若再有通虏叛国、欺民害政者—孤必亲提三尺剑,斩其头以祭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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