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六)双日蝶 (第2/2页)
这里没有国家,没有城市,甚至没有像样的村落。居民散居在荒原各处,住在石屋或岩洞里,靠着一种极古老的互助方式维持生存——以物易物,以工换食。你帮邻居修屋顶,邻居给你三天的干粮;你给病人采药,病人的家属替你放半个月的羊。货币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能买到的东西太少,而需要的东西太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荒原上那些地下的暗河一样,看不见,但无处不在。
这里有两种奇特的本地物种最让众人印象深刻。一种叫“砂舟虫”,体型极大,甲壳呈流线型,它钻入砂层之下贴着地表滑行,凸起的脊背恰好形成一块天然的载具,当地人驯化后就在脊背上架藤编座椅,在荒原上乘风破浪般穿行。铁木蹲在砂舟虫旁边画了好几页结构草图,嘴里念叨着“这减阻曲面比联邦学院的流体力学教材还精妙,能量耗损几乎是零,全靠生物动能——简直是天生的沙漠高铁”。
另一种是只有拇指盖大小的“双日蝶”,翅膀透明如玻璃,只在双日交叠的那一刻破蛹而出,从第一缕橙紫色暮光落到荒原上开始,到双日完全分离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它的交配、产卵、死亡,全部在这一个时辰内完成。但它在飞的时候,透明的翅膀会折射双日的光线,在荒原上洒下一片流动的碎虹。霓漪站在一片双日蝶的飞舞中,伸手接住一片落在掌心的蝶翼。蝶翼已经不动了,但还泛着极淡的虹光。她轻轻把蝶翼放在水潭边的白花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身后的霓光说了一句“它只活了那么短,但比我们见过的很多活了几百年的东西都好看”。霓光没有回答,只是悄悄把这一幕画在了驿站壁画的草稿本上。
当地的饮食更是古怪得让众人又爱又恨。主食是一种“岩菇”,长在背阴的岩壁上,模样像发霉的石头,但掰开之后内里雪白如玉髓,放在石板上烤到表皮微焦,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鲜甜得像是把一整片草地的春天都浓缩进了一小块石头里。达第一次吃的时候连吃了很多块,然后打着饱嗝问这玩意能在橙星矿区种吗。铁木头也没抬就浇了盆冷水——“它需要双日辐射的特定光谱才能生长,橙星没有紫太阳,种不了。”达叹了口气,又拿了一块。
肉食主要靠砂舟虫的幼虫——不是成年那种被当交通工具养的大虫子,而是刚孵化、还没硬化的小幼虫,当地人叫“白虫膏”。白虫膏在石板上烤到两面金黄,蘸一种用当地岩盐和野蒜捣成的蘸料,咬开脆壳,里面是半流质的膏状蛋白。敖征第一次吃的时候犹豫了整整两分钟,在霸王星他吃过无数异兽,但幼虫还是头一回。黯拍拍他的肩说这东西在议会是高级料理,你吃一口这辈子就不怕任何东西了。敖征闭眼咬了一口,睁开眼,又夹了一只。
当地人的葬礼也与众不同。他们把逝者埋在荒原上,不立碑,只在填平的墓穴上种一株岩藤。岩藤生命力极强,能在几乎没有水分的砂砾地里扎根,三年后藤蔓开花,花色因埋葬者的体质而异。有一天傍晚,女巫带着众人走到一株开满淡蓝色小花的岩藤前,弯腰拔掉藤根周围的几棵杂草,抚了抚花瓣,说这是她男人。二十年前走的,以前是这一带最好的砂舟虫驯师,能驯最野的虫。有一天虫在荒原深处受惊发狂,他为了救虫背上的三个孩子,被甩下脊背,头撞在岩柱上,抬回来时还有一口气。她说他在床上躺了三天,最后那天傍晚双日交叠,窗外漫天的虹光,他忽然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今天的双日蝶肯定很多。”然后闭上了眼。
女巫没有哭。她蹲在岩藤边上拔另一棵杂草,拔得很用力,但手很稳。她说从那以后每年双日蝶飞的时候她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带一壶自己酿的岩菇酒,倒两杯,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喝。后来她被太古上身,意识被压在最底层动不了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最后——就在韩昌的剑光停在她咽喉前的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道极淡的金光和一道极沉的锈红色同时在她体内炸开。再然后她就被抛下了。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灵力,也没见过什么神仙,但现在她觉得,神仙大概就是那些会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挡剑的人。
众人返回归墟那天的黎明,双日交叠,荒原上双日蝶如期飞舞。清澜站在飞船舷梯上望着那片碎虹,摸了摸怀里那只小玉瓶。还剩一枚紫府定魂丹。她回头看了一眼飞船里靠在霓漪肩上沉睡的镜灵,想起他在蛇山上跪在霓漪身边喊她的名字,想起他在女巫石屋外低着头说“它让我杀人,我差点杀了人”时眼角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老君说过——“镜灵的魔性已经炼得差不多了,但也只是差不多,还差一点,得靠凡尘磨。”她现在明白了另一枚丹该给谁,是给战士,也是给那些在暗处挣扎的、不被看见的人。就像这个无名的异星上无人知晓的女巫。
那些只活了一个时辰的双日蝶把整片荒原染成了虹光。
而他们正淋浴在那些虹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