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急信 (第2/2页)
他刚要再次请旨,高台之上的天盛帝却动了。
天盛帝高坐龙椅,两条浓眉拧在了一处。
他深陷的眼窝里满是思索与权衡。
南迁是他铁了心要办成的事,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骨还能熬几个年头。
可老大方才哭诉的那些话,同样戳中了他心底最忌惮的软肋。
大乾立国百余年,北边那群胡人就像附骨之疽,年年入寇,岁岁抢掠。
要是趁着中枢南移、人心浮动的节骨眼,赫连王庭真集结了三万金帐精骑叩关,把宣府或者大同捅出个窟窿来,那他这个皇帝别说迁都金陵开创盛世了,当场就得成了遗臭万年的昏君!
可老三说的也有道理。
五日前的军报,终究是隔了些时日。
天盛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招了招。
一直垂手侍立在龙椅侧后方的司礼监总管李公公,见状赶忙弓着身子,迈着细碎的小步凑上前去,将耳朵贴到了御案边沿。
天盛帝身子微微侧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大伴,内廷司撒在北边的暗线,这两日可有递折子回来?”
“赫连王庭右贤王集结三万兵马叩关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老三说的那个什么乞颜部造反,你这儿,当真就没收到半点风声?”
李公公听着这话,眼皮子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他低垂着脑袋,脑子里把这两日从各处递进宫的密折飞快地过了一遍。
十月入冬之后,北边大雪封山,莫说是兵部的驿道,就连内廷司养的那些个灰鸽子,飞过居庸关的时候都冻死了一大半。
至于暗线探子,更是被三尺厚的雪窝子堵在关外,已经好些日子没能按时传信回来了。
李公公思索良久,这才把腰弓得更低了些,屏住呼吸,如实低声回禀道:
“回万岁爷的话,入冬以来塞外风雪太大,道路阻绝,咱们内廷司在宣府和大同外头的几个暗桩,已经有七八日未曾传回消息了。”
“至于北境右贤王集结兵马异动,或是草原部族内乱的风声……奴才这儿,确是还不曾收到半点准信。”
听完李公公的回话,天盛帝眼底最后那点指望也散了。
连无孔不入的内廷司都成了瞎子聋子,可见这北地的大雪,当真是把边关彻底封死了。
未知的威胁,往往比摆在明面上的刀子更让人心惊肉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与心力交瘁,让天盛帝此时竟然生不起任何思索之力。
如今江南的毒瘤好不容易拔除了,北边却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飘来这么一团化不开的乌云。
连日来的朝政重压,让这具早就被掏空了的躯壳再也扛不住了。
天盛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闷得发慌。
他往后靠在宽大的龙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在明黄龙袍的衬托下,显出几分遮掩不住的苍老与疲惫。
殿下的群臣见到这一幕顿时屏息凝神。
萧景行偷偷抬起半边眼皮,瞄见父皇脸上那抹倦色与犹豫,心头顿时大定!
稳了!
父皇向来多疑谨慎,只要内廷司那边拿不出北境平安的铁证,父皇就绝不敢拿大乾的北部边防去赌老三嘴里那虚无缥缈的坊间传闻!
这南迁的步子,今日是彻底被他绊住了!
高台之上,天盛帝闭了闭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浊气,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长叹。
也罢。
步子迈得太急,终究是容易出乱子。
先把九边的窟窿堵上,让户部拨些银子过去安抚住边军将士。
至于南迁的章程……自己这身子应是还能再用上些日子。
天盛帝强撑着精神,抬起有些发沉的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睁开浑浊的双目,扫了一眼殿下跪着的萧景行,又看了看站着的萧景琰,准备下旨准了大皇子的两全之策。
“此事……”
苍老低沉的两个字,刚刚从天盛帝的齿缝间吐出来。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沙哑,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了叉的嘶喊声,毫无征兆地从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远处刺破寒风,撞进了大殿!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且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重,踩着残雪,一路狂奔而来,生生将天盛帝嘴边后半截旨意给堵了回去!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齐刷刷转过头,朝着殿门方向望去。
“何人敢在奉天殿外喧哗?!”
站在殿门内侧的纠仪御史脸色大变,刚要迈步出去呵斥。
可他脚还没挪窝,木门便被人从外头撞开!
呼啦一下,带着雪沫子的刺骨寒风倒灌入殿。
只见一名身穿御前带刀侍卫服饰的千户,领着一个全身上下裹满了泥浆、冰碴子与黑血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奉天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