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集:冷风 (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抗争》第五章:绝境
第145集:冷风
福建当局的态度,在那一年的秋天彻底冷了下来。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冷。像闽江口的风,从南边转成北边,从暖的变成凉的,从凉的变成冷的。向德宏每天站在窗前,能感觉到那风的变化。先是风里没了湿气,然后是风里带了沙子,再后来风里有了寒意。冷得不明显,可你站久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起初是衙门里的人不再接他们的请愿书了。门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头也不抬,说大人不在,明天再来。明天去了,又说后天。后天去了,说再等等。等着等着,就没有下文了。向德宏站在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门房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漆门,看了很久。门没有开。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腿在抖,膝盖疼,可他走得稳。
后来是码头上的差役开始找碴。说琉球馆的货物手续不全,扣了一批又一批。陈老板去交涉,人家爱答不理,说等上面批示。等了一个月,批示还没下来。陈老板再去问,差役说,急什么,又不是你的货,是琉球人的货。陈老板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被扣的茶叶箱,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那些人不是不知道道理,是不想讲道理。
再后来,街上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有人说琉球馆里藏了武器,有人说向德宏在招兵买马,有人说他们要z反。说这些话的人,都是生面孔。他们坐在茶馆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传着传着,就传遍了。连卖豆腐脑的老头看见向德宏走过,都会低着头,把担子往路边挪一挪,像是在躲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
向德宏坐在后堂,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看着那八十多个名字,看了很久。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了,每一个人都是一盏灯。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毛允良、陈铁生、蔡锡书、王守诚、林阿福、郑永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路,一段走过的路。
林义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紧。他把门关上,在向德宏对面坐下,没有脱刀。刀鞘上的漆磨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上面有一道裂纹。他的手指按在裂纹上,像是怕它裂得更开。
“大人,衙门那边来消息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窗外的人听见,“日本人向福建当局施压,说琉球馆窝藏不法之徒,图谋不轨。上面顶不住了,让会馆里的人注意分寸,不要惹事。这是客气的说法。不客气的说法是——让我们收敛。”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收敛?怎么收敛?把刀收了,把人散了,把灯灭了?”
林义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裂纹上轻轻摸着,来回摸了好几次。“大人,我们收敛了,日本人就不来了吗?我们收敛了,他们就不放火了吗?我们收敛了,郑永和就能活过来吗?”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不能。所以,不能收敛。”
林义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大人,我去找陈铁生,告诉他,该练的继续练,该盯的继续盯。衙门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们怎么做,是我们的事。收敛了,就是认输。认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要走,向德宏叫住了他。“林义,告诉兄弟们,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该练刀的练刀。天塌不下来。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我们不是高个子,可我们站在这里。站着,就不算输。”
林义站在那里,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他的手指按在门框上,没有推出去。他回过头,看了向德宏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笃,笃,笃,越来越远。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灯还亮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一凉一温。凉的是忠烈王的麒麟玉,温的是毛凤来的传家玉。六年了,它们还在。他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看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没有亮,可他知道,那盏灯还在。它只是没有点着,不是灭了。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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