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汉禄已尽 (第1/2页)
寿春的秋来得格外早。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还没黄透,便被一场无声的凉风卷得落了大半,在院中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荀彧坐在窗前的矮榻上,膝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外袍。
那是前年曹操南征归来时顺手赏的,说是荆州织造的细葛,轻软透气,适合夏日。
他那时笑着收下,说“谢明公赐”,便一直收在箱底,偶尔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如今秋风凉了,他终于将它搭在膝上,却不是为了取暖,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细密的织纹,一下一下。
天幕上弹幕飘过:
【“这件外袍可能就是荀彧一辈子收过最“私人”的礼物了……曹操是真的不擅长表达感情。”】
【“一个活在汉室旧梦里的人,穿着魏王赐的衣袍,这画面太虐了。”】
他望着许都。
窗棂框住一截灰白的天,天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远的山影和更远处渐渐沉落的日头。
许都在那日头落下的方向,皇帝在许都,朝廷在许都,曹操的大军也在开往许都以南更远的战场上。
而他留在了这里。
寿春,一个不南不北、不上不下的地方,像他这个人一样,夹在汉与魏之间,哪边都靠不彻底。
侍从们私下议论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含混不清。
“……丞相这次怕是记恨了……”
“留在这里养病?谁不知道是变相软禁……”
“前路难料啊……”
天幕上弹幕涌出:
【“曹操要是真想软禁他,不会放在寿春。让他留在后方,其实还是舍不得。”】
【“可这个“舍不得”比“恨”更诛心。明明还念着情分,却不得不走到这一步。”】
荀彧听见了,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截灰白的天际线上。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明公心中有霸业,我心中有汉廷。立场不同罢了。”
他将膝上的细葛袍又往手边揽了揽。
“若真要取我性命,当初厅堂之上,便不会放我安然回寿春。”
侍从们不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余下满室寂静。
这寂静并不陌生。
早在多年前的某一个深夜,他独自在许都府邸中批阅文牍,灯火将尽,曹操的使者捧来急信,说前线僵持不下,粮道被截,军中有人议论退兵。
他提笔蘸墨,写下“公今画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进,情见势竭,必将有变”。
那是官渡最艰难的时候,一封信稳住了整个局势。
那时他落笔之后,也曾在这样的寂静中独坐片刻,窗外的月色和今夜并无不同。
只是那时他知道天明之后,信使会将那封信送到曹操手中,而后他会等到回音,等到那个人熟悉的字迹落下来,道一句“文若所言,甚合吾意”。
而今夜,他已经很久没有等到过回音了。
弹幕缓缓飘过:
【“官渡那封信救了大魏的命,可救不了他们之间的裂痕。”】
【“能写一封稳住天下的信,却写不出一封修复关系的信,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荀彧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摞着几只木匣,匣中是他多年来写给曹操的安民策、论时局的文稿,每一篇都曾被他反复斟酌措辞,每一篇都曾以“明公”二字开头,以“臣彧谨奏”收尾。
如今他伸手覆在匣面上,指腹摩挲过那些已经磨损的木纹,却没有打开。
他没有勇气再读一遍那些文字,那些文字还在,可写它们时的心境,已经不复存在了。
……
数日后,一匹快马从南面大营疾驰至寿春府邸门前。
马背上的使者翻身而下,铠甲蒙尘,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倦色。
他自怀中捧出一只雕花木食盒,双手高举过顶,传丞相口谕。
“曹公念尚书令养病,特赐吃食,以表心意。”
侍从将食盒捧入书房,退到门外,合上房门。
荀彧独自坐在案前,静静地望着那只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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