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孤愤 (第2/2页)
甲板上的人被这一声震得愣了一下,刀枪暂歇。蒲开元站在断桅旁边,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不是认输的笑,是“你们输定了”的笑。
“你们不是想知道韩侂胄的首级在哪里吗?我这就告诉你们!”他飞刀断桅,不是给太湖群雄看的,是给暗处的蒲寿戊、蒲寿己看的。上风口,两条小船静静地停在那里,船上堆满了火药桶,引线已经接好。蒲家存心狠毒——如果太湖群雄有入海追击的心思,这两条船就会点燃引线,冲进船队。火药虽然不能全灭太湖群雄,也足以让他们死伤惨重。
群雄把蒲开元围住,刀枪指着他,但没有再动手。朱聪带人把船舱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连底舱都翻了,没有找到韩侂胄和苏师旦的首级。他的脸色铁青,走到蒲开元面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说什么?”
蒲开元环顾四周,轻蔑地笑了笑。“让你们的头目过来。不然,我什么也不说。”太湖会盟没有盟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找谁。柯辟邪、于光远、程朔三个人站在前面,但似乎都无法服众。
“大家让一让。”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众人纷纷闪开,让出一条路。陆乘风坐在四轮车上,摇着车过来了。他的腿上放着一柄刀——斩金刀,蒲开元的斩金刀。刀身雪亮,还带着没干的血迹。众人不由得暗暗称奇,没想到陆庄主竟有这样的武力,能在乱军中夺了蒲开元的兵刃。一时间,对陆乘风的崇敬高了许多。只有陆乘风自己知道——刚才黄药师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把斩金刀丢在他腿上,然后推着他的四轮车,将他送上了海船。他什么都没做,但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做的。
陆乘风的轮椅停在蒲开元面前,斩金刀横在膝上。“有什么话,说吧。”
蒲开元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我说你们怎么上当了?一群人选个废人做盟主,难怪什么都做不好!”
陆乘风没有发怒。他端坐在轮椅上,斩金刀放在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住口。你也配在这里饶舌?”他的目光扫过蒲开元的脸,“我虽然双腿尽断,仍有报国之心。你不过胡夷异种,也敢对我太湖群雄说三道四?须知我辈行事,重风骨、轻形骸。你这等俗物,岂懂其中道理?当真井底之蛙。”
群雄只觉骂得提气,齐声呐喊。蒲开元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们少扯口舌之利。韩侂胄、苏师旦的人头,我家已经走海路传北了。这会只怕已经到金军大营了。”他的目光落在朱聪脸上,“你们也不知道哪个打探的消息,竟想不到——我蒲家世代走海出身,难道只会走内河吗?”
朱聪的脸色铁青。这个消息是他带回太湖的。他在史弥远府外蹲守多日,亲耳听到“明走水路”四个字,没想到蒲家还有一支船队从海路走了。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失手,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丢了大人。陆乘风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神色愤愤的群雄,知道大家一腔热血已经冷了,再不可能组织起来入海追人。他长叹一声。“回庄吧。这一回,是我们输了。”
群雄愤愤不平,但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有人一刀捅进蒲开元的肚子,有人砍下蒲家水手的脑袋,有人放火烧船。三艘海船在太湖上燃起了熊熊大火,烧到天亮,只剩三具焦黑的骨架,沉入了湖底。
刘过站在船头,抱着韩无垢,望着火中的大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悲寂,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已经落光了。韩小莹走过去想安慰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刘过的声音从风中飘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倦踏寒江万里霜,半生孤愤付茫茫。雕弓锈尽空留影,壮志销残只断肠。烽未歇,鬓先苍,旧游零落各他乡。此身已共山河老,一枕残愁入九荒。”
韩小莹站住了。词意悲凉绝望,没有一丝热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劝,默默退了回去。她没有过去。有些人的悲伤,不需要安慰,也安慰不了。
太湖群雄散去之后,蒲寿戊和蒲寿己从暗处探出头来,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们死里逃生,庆幸不已。那些杀红了眼的江湖客已经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悄悄地返回,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什么。太湖的水面上,火光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在夜风中飘散。
(第一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