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世间万般难 (第2/2页)
他继续沿山道前行,一步一步,踏过残叶,踏过风霜,踏过满地流年旧痕。山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相伴,唯有身影相随。沿途偶有零星野花,于枯草残枝间悄然绽放,细碎柔弱,却执拗地抵御着深秋寒凉,恰似人间无数卑微的执念,于荒芜岁月里,默默坚守,默默浮沉。
行至岭中最高处,视野豁然开阔。
极目远眺,可见山下阡陌纵横,村落错落,炊烟袅袅,缓缓升腾,消散于晚风暮色之中。尘世烟火温热鲜活,温柔缱绻,岁岁如常。有孩童嬉笑打闹,有妇人倚门遥望,有农人晚归踏歌,寻常人间烟火,平淡安稳,温柔动人。
可这满目的人间烟火,万千温暖景致,竟无一处是他归处,无一人候他归来。
世人皆有归途,皆有归宿,或有家可回,或有人可念,或有梦可守。唯独他萧琰,半生漂泊,四海为家,来路皆是风霜,前路尽是迷茫,岁岁年年,孤身一人,与清风为伴,与山河为邻,与遗憾共生。
他立在山巅,静静俯瞰山下万家灯火,眼底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千回百转。
有人贪恋繁华喧嚣,有人执念富贵荣华,有人痴念情爱缠绵,有人安于平淡烟火。人间千万种执念,千万种期许,千万种活法,人人奔赴其中,苦苦追寻,辗转浮沉。可到头来,大多所求皆不得,所盼皆落空,所爱皆离散,所守皆成空。
这世间万般滋味,终究不过是一场大梦,一场空欢。
只是大梦初醒,满身疲惫,满心荒凉,再也回不到当初纯粹温柔的岁月,再也寻不回当初赤诚热烈的人心。
暮色渐浓,远山沉入雾霭,天地间渐渐染上沉沉夜色。零星星辰缓缓浮现,悬在墨色天际,微光点点,清冷孤寂,一如他此刻心境。
山风愈发寒凉,穿透衣衫,浸骨微凉。萧琰微微敛衣,抬手拢了拢宽松的袍袖,将满身寒凉尽数裹住。七年漂泊,寒暑交替,风雨历经,他早已不惧山川风雪,不惧前路荒芜,唯独怕触景生情,怕旧事重提,怕蓦然回首,只剩满目空寂、满心荒凉。
他见过春日桃花灼灼,开遍江南堤岸,却无人共赏芳华;见过夏夜明月皎皎,遍洒人间山河,却无人共话桑麻;见过秋日红叶漫漫,落满古道长亭,却无人共惜残秋;见过冬日白雪皑皑,覆尽世间尘嚣,却无人共候春来。
四季流转,风月常在,只是身边故人不在,岁岁风光,皆成独赏。
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颠沛流离的苦楚,而是岁岁年年,风光依旧,人事全非。昔日并肩之人,散落天涯,杳无音信;昔日热忱之事,尽数荒芜,再无期许。
萧琰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晚风拂面,任由思绪翻涌。那些尘封多年的旧事,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人旧事,那些不敢触碰的温柔与遗憾,在此刻尽数挣脱桎梏,汹涌而来,漫过心头,席卷四肢百骸。
那年江南烟雨,柳色青青,长亭初见,一眼倾心,自此执念生根,岁岁不忘。
那年月下煮茶,晚风温柔,闲话朝夕,许诺岁岁相伴,共赴山河万里,共守人间烟火。
那年秋日折柳,古道送别,泪眼婆娑,相约来年春暖,重逢故地,再续前缘。
可春来秋去,岁岁更迭,柳绿千回,叶落万次,当年执手之人,终究未曾归来。当年字字恳切的诺言,终究沦为风中絮语,消散无踪。
他曾傻傻等候一年又一年,守在初见的长亭,盼在别离的古道,等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等一个杳无音信的归人。等到亭前杨柳枯了又青,等到庭前花开落了又开,等到青丝悄然染霜,等到初心渐渐蒙尘,终究没能等来故人归期。
后来他终于明白,有些别离,便是一生;有些错过,便是永恒;有些人,一旦转身,便是山水不相逢,岁岁不相见。
执念太深,终究伤身;牵挂太重,终究累心。可人心从来最是执拗,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念念不忘;越是遥不可及,越是执念难放。哪怕岁月荒芜,哪怕山河阻隔,哪怕世事变迁,心底的那一点期许与温柔,始终未曾彻底磨灭。
良久,萧琰缓缓睁眼,眸底的翻涌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清冷平和,仿佛方才的万般心绪起伏,从未出现。世人皆道他清心寡欲,无情无念,殊不知,他只是将所有的深情、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执念,尽数藏于心底,不予外人窥见,不予岁月消磨。
他这一生,看似洒脱随性,遍历山河,无拘无束,实则一生都被困在一段旧时光里,困在一场旧梦里,岁岁沉沦,年年无解。
夜色渐沉,山岭愈发寂静,唯有风声簌簌,虫鸣细碎,衬得天地愈发空旷荒凉。山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温暖璀璨,拼凑出人间万般温柔,却唯独照不亮他孤身漂泊的前路,暖不透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萧琰抬步,继续前行,缓缓走下李渡岭。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为平缓,却也更为漫长。脚下青石微凉,沿途夜色沉沉,晚风不息,落叶纷飞。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孤身前行的岁月。
行至岭下渡口,可见一江秋水缓缓东流,江水澄澈,映着漫天星光与两岸灯火,静谧温柔。渡口老旧破败,石阶生苔,渡船闲置岸边,随微波轻轻摇晃,无人摆渡,无人问津。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从不停驻,从不回头,恰似匆匆流逝的岁月,恰似无法重来的过往。
萧琰驻足江岸,静看流水东去,默然良久。
有人说,江水东流,可渡众生万般愁苦,可洗人间万般尘埃。可他站在江边,看尽流水滔滔,却洗不掉心底半分遗憾,渡不走心头半分执念。
万般愁苦皆可渡,唯独情字最难解;万般尘埃皆可洗,唯独旧忆最难平。
人间笔墨千万,可写山河壮阔,可书风月温柔,可叙世事浮沉,可记人间悲欢,可绘众生百态,可描四季风光。可唯独写不尽爱恨痴缠,写不透人心冷暖,写不完岁岁遗憾,写不了执念深重。
那些藏在时光缝隙里的温柔,落在流年深处的别离,刻在骨髓心底的牵挂,千行笔墨难书其一,万卷诗文难叙分毫。
这便是世间至难之事,亦是人间至苦之境。山河可书,风月可赋,唯独人心难写,遗憾难平。
夜色渐深,江风微凉,拂动衣衫,吹动青丝。萧琰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玉珮,指尖依旧是冰凉温润的触感,一如多年未曾改变的执念。
他不再回望,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渡口,踏入沉沉夜色之中。前路依旧漫漫,风雨依旧未知,漂泊依旧无期。
他依旧是那个孤身踏遍山河的萧琰,依旧是那个藏尽万般遗憾、不言悲欢的过客。
人间岁岁流转,山河岁岁无恙,风月岁岁依旧。无数人来来去去,相逢别离,执念浮沉,重复着世间万般悲欢,万般无奈,万般求而不得。
而萧琰依旧独行于人间长路,携一身风霜,藏一腔遗憾,渡一世孤凉。
他路过李渡岭,路过深秋霜寒,路过山河暮色,路过人间烟火,路过万千风月,终究路过了所有圆满,路过了所有期许,唯独渡不过自己心底的执念,写不尽这世间万般遗憾。
世人皆在人间浮沉,皆为烟火奔波,皆为情爱执念,皆为岁月感伤。终究无人能逃世事无常,无人能避人间遗憾,无人能写尽这红尘万般悲欢。
山河万里,风月无边,人间万千,**最最难写,从来皆是万般人间遗憾,皆是人心深处,那一点求而不得、念而不见的痴念与孤凉。**
夜色沉沉,前路迢迢,萧琰的身影渐渐消融在茫茫夜色里,孤身一人,岁岁漂泊,岁岁无依,岁岁与遗憾为伴,在这万般难写的人间,缓缓前行,岁岁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