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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半生江湖客

第159章半生江湖客 (第1/2页)

长安的风,从来都分南北。
  
  南风拂朱雀,绕宫墙,裹着十里朱门香艳,温软得能揉碎世人风骨;唯独西风,穿西市残檐,卷尘土,携着关外未散的凛冽,粗粝寒凉,最衬江湖人的骨血。
  
  萧琰立在西市入口的青石牌坊下,抬眼望向漫天垂落的暮色。
  
  牌坊斑驳,刻着的“利涉大川”四字早已被百年风雨磨平棱角,边角裂痕里嵌着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印,是无数江湖人来过、争过、离去的痕迹。他身上一袭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边角磨损,袖口沾着点点风尘,没有江湖名门的锦缎华服,没有世家子弟的玉饰腰佩,只在腰间系着一截暗沉的玄色锦带,束着一把无鞘短刃。
  
  短刃无名,无纹无饰,刃身常年被布帛裹住,只露一寸寒芒,那是他行走江湖十余年,唯一的行囊,唯一的依仗。
  
  世人皆道,江湖是名山古刹,是烟雨江南,是策马边疆的快意恩仇。可萧琰半生漂泊,踏遍南北,最懂真正的江湖,从来不在风雅诗卷里,不在传奇话本中,只藏在长安西市这方寸烟火红尘之中。
  
  东市达官显贵,车马喧嚣,贩卖珍奇古玩、绫罗绸缎,处处皆是富贵荣华;唯独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胡人商客、江湖浪子、亡命之徒、市井流民混居于此。这里有最廉价的酒肉,最破败的客栈,最隐秘的交易,也藏着最锋利的刀,最隐忍的恶,最滚烫的人心。
  
  此处无人论身份高低,无人问来路归途,赢了便可饮酒食肉,败了唯有埋骨尘土,这便是最真实、最赤裸的江湖。
  
  暮色渐沉,余晖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萧琰的影子拉得极长。他身形挺拔,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哪怕历经半生颠沛,也未曾弯下分毫,只是眼底沉淀着与年岁不符的沧桑。他不过二十七岁,却似已看过数十年人间风霜,眼底无少年意气,无炽热锋芒,只剩一片淡然的凉。
  
  十年江湖路,风霜淬骨,恩怨缠身,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与热忱。
  
  他缓步踏入西市,脚下青石凹凸不平,缝隙里积着经年累月的尘土与酒渍,偶有暗红斑驳,是无人收敛的旧血,被岁月风干,融进街巷肌理。入目皆是喧闹乱象,两旁摊贩林立,叫卖声、讨价声、胡人羌笛的呜咽、酒肆醉汉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嘈杂喧嚣,却奇异地让人心里踏实。
  
  这里没有庙堂的虚伪客套,没有名门的伪善规矩,所有人都活得直白又粗粝。
  
  街角胡饼摊的烟火滚滚,热气裹挟着麦香与芝麻的醇厚扑面而来,摊主是个满脸褶皱的胡人老者,手上动作娴熟,翻转着铁鏊上的面饼,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眼神却温和淡然。不远处的酒肆敞着木门,木牌褪色,歪歪斜斜写着“醉风尘”三字,笔墨潦草,却在西市屹立多年。
  
  门口几个袒胸露臂的江湖汉子围坐一桌,粗瓷大碗盛着浊酒,大口痛饮,高声笑骂,腰间佩着形制各异的兵刃,刀鞘磨损,剑穗残缺,皆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模样。桌下卧着几条土狗,慵懒趴着,对周遭的喧嚣争斗习以为常,偶尔抬眼扫过人群,又垂头闭目休憩。
  
  萧琰缓步穿行在人群之中,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他身形清瘦,却自带一股沉敛气场,明明混在市井人流里,却像一汪寒潭,澄澈又疏离,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有人侧目打量他。
  
  西市从不缺异乡来客,却极少有这般气质的人。他不似落魄书生的怯懦拘谨,不似市井无赖的油滑市侩,也不似名门剑客的张扬傲气。他太过安静,太过沉稳,眼底藏着沉淀的风雨,举手投足间是历经生死后的淡然从容。
  
  路人匆匆一瞥,只觉此人深不可测,不敢轻易招惹,纷纷下意识避开他的去路。
  
  萧琰对此全然无视,目光淡淡扫过街巷两旁。熟悉的摊铺,熟悉的烟火,熟悉的人间乱象,与他十年前初入长安时别无二致。
  
  那年他十七岁,身负师门血海深仇,少年意气,锋芒毕露,提着一把刚开刃的长剑孤身入长安。彼时的他,眼底燃着烈火,心中藏着执念,以为凭一己孤勇,便可荡尽世间不平,讨回所有公道。
  
  十年弹指,烈火熄,执念散,锋芒藏。
  
  他终究没能逆天改命,没能尽数报仇雪恨,反倒被江湖恩怨、人心险恶磨平了所有棱角。如今孑然一身,无师门可归,无故人可念,无执念可守,只剩一身风尘,半生孤寂,漂泊无依。
  
  西市依旧喧闹热烈,当年的少年剑客,却早已换了人间心境。
  
  萧琰走到巷尾的老客栈前,停下脚步。
  
  客栈名“归尘”,木质门楼老旧发黑,梁柱爬着细密裂痕,挂着的灯笼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黄微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映得牌匾上的字迹忽明忽暗。客栈不大,院落狭小,桌椅陈旧,却是西市最安稳的落脚地。
  
  只因归尘客栈有一条死规矩:不问来客姓名,不问过往恩怨,不问师门来路。无论你是名门叛徒、江湖凶徒、亡命逃犯,还是落魄游子,只要付得起房钱,便能在此落脚,一夜安稳。
  
  江湖漂泊者,最渴求的从来不是富贵荣华,而是一份不被打探、不被惊扰的安稳。
  
  掌柜是个白发老者,姓陈,人人都唤他陈老。他常年坐在柜台后,眼皮低垂,看似昏昏欲睡,却能看透西市所有暗流纷争。十年间,萧琰每次入长安,皆落脚此处,是陈老眼里最熟悉的常客。
  
  陈老听见脚步声,抬眼瞥来,浑浊的目光掠过萧琰泛白的长衫、沉稳的步履,没有半分讶异,只淡淡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回来了?”
  
  简单三字,无寒暄客套,无多余问询,却胜过千言万语。
  
  萧琰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凉:“回来了。”
  
  “老房间?”
  
  “嗯。”
  
  陈老不再多言,伸手递出一把磨得光滑的木门钥匙,钥匙柄被常年摩挲,温润细腻。他看着萧琰清瘦的眉眼,轻声道:“此次回来,比上次又瘦了,眼底戾气淡了不少,倒是沧桑重了几分。”
  
  萧琰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微凉的金属,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江湖路险,活着已是万幸,戾气早已无用。”
  
  十年厮杀,半生拼杀,他见惯了鲜血淋漓、背叛算计,早已明白戾气撑不起公道,锋芒护不住本心。太过张扬、太过执拗,终究只会早早折戟沉沙。
  
  真正活下来的江湖人,从不是最狠最狂的,而是最稳、最忍、最懂藏拙的。
  
  陈老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叮嘱道:“楼上清静,茶水现成。今晚西市不太平,入夜少出门。”
  
  萧琰眸光微凝,淡淡问道:“何事不太平?”
  
  “昨夜西市后街出了命案,死了三个江湖人,皆是一刀封喉,手法干净利落,现场无半分多余痕迹。”陈老擦拭着手中粗瓷茶杯,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平淡,仿佛早已见惯生死,“坊间传言,是‘影阁’的人来了长安。”
  
  “影阁。”
  
  二字落地,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江湖之中,影阁是最隐秘、最令人忌惮的存在。他们不属名门正派,不归魔道邪宗,不问是非,不论善恶,只认金银钱财。只要酬金到位,便可出手索命,上至王侯将相,下至江湖游侠,无一不可杀。
  
  其门下杀手,出手无痕,身法诡谲,刀法凌厉,从无失手,从不留痕。多年来,无数江湖名宿、朝堂权贵,皆死于影阁之手,却无人能查清其根基,无人能寻得其巢穴。
  
  萧琰与影阁,有旧怨,也有旧债。
  
  三年前,他曾在南疆救下一名被影阁追杀的书生,为此得罪阁中高手,结下死仇。此后三年,影阁数次派人截杀,皆被他险险脱身,辗转南北,避祸至今。他本以为此番入长安路途隐秘,足以安稳无事,未曾想,影阁竟也踏入了这座帝都。
  
  看来,这一趟长安之行,注定无法平静。
  
  “多谢提醒。”萧琰微微颔首,接过钥匙,转身拾级上楼。
  
  木质楼梯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缓缓回荡。二楼房间狭小简陋,一桌一椅一床,墙面微微泛黄,窗棂带着细微裂痕,干净却清冷,一如萧琰此刻的心境。
  
  他将随身的粗布行囊放在桌角,解开腰间玄色锦带,取下那柄无鞘短刃,轻轻置于枕边。短刃安静蛰伏,一寸寒芒隐于昏暗,不张扬,不凛冽,却藏着足以破局夺命的锋芒。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长安暮色的微凉,裹挟着西市独有的烟火气、酒气、尘土气,杂乱却真实。窗外街巷纵横,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昏黄灯笼挂在摊贩檐下、酒肆门头,星星点点,缀满夜色。
  
  楼下人声依旧鼎沸,喧闹声声不绝,烟火人间,热闹万般。
  
  萧琰倚在窗边,静静俯瞰着这片喧嚣。世人皆爱热闹,贪慕繁华,可他半生漂泊,最擅长的却是在万丈红尘中守得一身孤寂。热闹是旁人的,浮沉是世间的,唯有风霜与孤寂,是始终属于他的。
  
  他抬手抚过自己袖口,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十年前师门覆灭之日,师门长老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余劲所留。十年光阴,伤疤淡去,可那日的火光、血色、嘶吼、绝望,却依旧清晰如昨,从未淡去。
  
  他本是名门弟子,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本可安稳修行,扬名江湖,风光一生。奈何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师门遭人构陷,满门被屠,昔日名门正派,一夜之间覆灭崩塌,血染山门。
  
  唯有他一人,被师长拼死送出,从此亡命天涯,沦为江湖孤客。
  
  十年以来,他踏遍千山万水,寻遍线索踪迹,查出当年师门惨案,牵扯江湖数大门派,甚至暗中勾结朝堂势力,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早已不是单纯的江湖恩怨。
  
  他曾偏执复仇,步步为营,拼死厮杀,手上染满仇敌鲜血,也沾过无辜者的血泪。可越往前走,越看得通透,江湖从无绝对善恶,正邪从来不分黑白。名门正派中藏伪善小人,魔道邪宗里有赤诚之人,黑白颠倒,是非难辨,是世间常态。
  
  杀得人多了,戾气积得重了,他渐渐疲惫、倦怠。
  
  仇恨如枷锁,困了他十年,磨他心性,耗他年华,让他半生漂泊,无一日安稳。如今枷锁未脱,执念未散,可他早已不复当年少年心性,不再执着于斩尽杀绝、快意恩仇。
  
  他只想寻得最后一丝真相,了结半生恩怨,此后寻一处安稳之地,远离江湖纷争,不问世事,度此余生。
  
  夜色渐深,西市的喧闹渐渐褪去几分,却依旧灯火不灭,人流往来。
  
  萧琰在窗边静立许久,收回目光,转身坐下。他倒了一杯凉茶,清水入喉,微凉通透,压下心底翻涌的陈年旧事。江湖人最忌沉湎过往,执念太深,只会乱了心境,失了分寸,丢了性命。
  
  他正要闭目调息,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打破夜色静谧。
  
  不同于寻常市井的喧闹,这阵动静带着凌厉的戾气、紧绷的杀机,混杂着刀剑出鞘的脆响、人群的惊呼避让,瞬间穿透层层烟火,传入二楼房间。
  
  萧琰眸光一凛,瞬间睁开双眼,眼底的淡然散去,沉敛锋芒骤然浮现。
  
  他脚步极轻,移步窗边,微微垂眸向下望去。
  
  只见归尘客栈不远处的街口,七八名黑衣蒙面人骤然现身,身着统一玄色劲装,黑布遮面,只露一双双冰冷冷的眼眸,身法迅捷,气息凛冽,落地无声,周身萦绕着肃杀寒气。
  
  他们出手狠辣,招式诡谲,不似寻常江湖门派路数,每一击皆直指要害,招招夺命。街边摊贩慌忙收摊避让,路人惊呼四散,原本热闹的街口瞬间空出一片空地,只剩风声猎猎,灯火摇曳。
  
  被围堵的,是一名身着浅绿布衣的少女。
  
  少女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纤细,眉眼清秀,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篓,篓中装着新鲜草药,显然是深夜采药归来的市井药女。她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短刀,刀刃纤细,堪堪护身,面对数名黑衣杀手的围堵,身形微颤,眼底藏着惊惧,却未曾后退半步。
  
  少女刀法稚嫩,破绽百出,全然不是这群精锐杀手的对手,不过数招,肩头便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素色衣衫瞬间被鲜血浸染,刺痛让她眉头紧蹙,却依旧咬牙格挡,不肯求饶示弱。
  
  围观的市井百姓、江湖旅人不少,却无一人敢上前相助。
  
  西市之人最懂明哲保身,这群黑衣人气势凛冽,杀意凛然,一看便是顶尖杀手,寻常江湖人一旦插手,便是引火烧身,白白送命。众人皆冷眼旁观,暗自叹息,无人敢多管闲事。
  
  黑衣为首之人静静伫立,身姿挺拔,气息冷冽,目光沉沉锁定少女,声音沙哑冰冷,不带半分人情:“交出青囊,饶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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