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迷局 157:监察入局,风云初聚 (第2/2页)
推门进屋,第一件事便是点亮油灯。
她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换上月白苎麻衫,松了发带,坐到书案前。从柜中取出一本旧档抄件,翻开《南方灾赈流程图》,开始重抄。笔锋利落,条理分明,每一环节都标注可能出现的漏洞与应对之法。
抄至“仓粮出入登记”一项时,她顿了顿,提笔补上一句:“建议引入双人共签制,一人记账,一人验货,互为监督。”
窗外,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屋内灯火稳定。
她喝了口冷茶,继续书写。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高阁雅间内,帘幕半卷。萧景珩立于窗前,手握一盏清茶,目光遥望西北方向某处灯火——正是陈宛之住所所在街区。
身后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单膝跪地:“已确认,沈编修今日独自赴任,全程未与任何人私下接触。”
“行踪?”
“辰时离翰林院,巳时抵策议司,申时散衙,酉初归家。中途绕道一次,疑似察觉跟踪,反向脱身。”
萧景珩眉梢微动。
“她今晚在抄什么?”
“《南方灾赈流程图》,已重绘三版,新增七条防弊条款。”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记下她每日出入时辰、所携文书类型。”
黑影应声欲退。
他又补了一句:“不必扰她,只观察。”
雅间重归寂静。他放下茶盏,指尖缓缓抚过扳指边缘,目光仍停留在那点灯火之上,久久未移。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陈宛之早早起身,沐浴更衣,重新束发戴冠。她将昨夜整理好的《江南赋役实况》装入信封,外加盖印,放入公文袋。药囊挂回腰间,竹叶绣面朝外。出门前,她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玉简。
依旧冰凉。
她没在意,提起官帽,推门而出。
街面清冷,露水沾鞋。她步行前往策议司,途中经过监察院外街。今日守卫多了两人,站立更显森严。她脚步未停,只是眼角余光扫过门内深处——隐约可见几道黑影穿行于廊下。
抵达衙门时,天光已亮。
周员外郎见她又来得最早,脸色不太好看:“沈编修真是勤勉,可别累坏了身子。”
“文章写不完,睡也睡不安稳。”她答。
“哈,倒是实诚。”
她不理,自顾坐下,取出文书预作准备。
卯时刚到,门外再次响起马蹄声。
萧景珩今日未乘轿,骑一匹乌鬃马亲至,身后仅带两名随从。他步入议事堂,众人立刻起身。他目光一扫,落在陈宛之身上:“带了?”
她起身递上信封。
他接过,当众拆开,快速浏览。一页页翻过,神情未变。直至看到最后一页附图——一张以不同颜色标记的江南八州赋税浮动曲线图,他指尖在图上某处点了点:“绍兴府去年秋赋骤降三成,为何?”
“因堤坝溃决,万亩良田淹毁,农户逃荒近半。”她答,“然今年春耕恢复极快,因推行轮作与粪池积肥法,预计秋收可达往年八成。”
“你如何得知?”
“我派人实地走访三村,取农户账本对照。”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图。半晌,将文书合上,交给随从:“存档。明日召集地方代表听证会,你列席陈述。”
说完,转身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
周员外郎咽了口唾沫:“这……这就完了?”
陈宛之收回信封空壳,轻轻吹了吹浮尘,放回公文袋。她坐下,打开新的竹纸,写下标题:《关于建立地方农情月报制度的补充说明(第二稿)》。
笔尖蘸墨,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午间休憩,她去茶炉处续水。路过庭院,见角落堆着几摞旧账册,盖着厚厚灰尘。她停下脚步,走近翻看,发现是前年各州上报的粮食库存记录。
她抽出一本,翻开一页,眉头微皱——某县仓粮登记数量竟连续三个月不变,而同期并无新粮入库记录。
她默默记下该县名称,将账册放回原处,端着茶碗离开。
傍晚归家,她再次点亮油灯,翻开地图,在纸上画出一条连接线:从该县出发,经两条驿道,直达京城周边三个军营。
然后她在旁边写下两个字:“疑点”。
她没烧毁笔记,也没藏匿,而是将其夹进《农政全书》修订本中,置于案头显眼处。
夜深,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她坐在灯下,听着檐下滴水声,忽然想起今日萧景珩临走前的眼神——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倒像是一种确认。
她伸手摸了摸玉简。
还是冷的。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
从前她是那个躲在翰林院角落里抄录残卷的人,是别人口中“运气好才出头”的寒门子弟。如今她站在议事堂中央,手里拿着能影响百万百姓饭碗的数据,对面坐着的是连宰相都要避让三分的监察院掌印。
她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容她走下去,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突然站出来指她“越权”“僭越”。但她清楚一点:只要她写的东西是真的,有用的,有人看得懂,那就够了。
她吹灭油灯,起身离座。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书房。
灯光熄后,屋内陷入昏暗,唯有墙上挂着的《江南田亩分类图》轮廓依稀可见,像一片沉睡的田野,等待春耕。
她转身走出门,脚步声消失在长长的回廊里。
第三日清晨,策议司衙门开门如常。
禁军照例行礼,她点头回礼,步入院中。
天空晴朗,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挺直的身影。
她走进办公之所,放下公文袋,取出新稿纸,蘸墨提笔。
第一行字落下:
“论农情数据采集标准化之必要与实施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