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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通缉令

第二十五章 通缉令 (第2/2页)

“小心。”她说。
  
  “我会回来的。”
  
  阿朗把枪背在背上,用布盖住,站起来,走出了岩洞。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不是被抓了,不是被杀了,是没来得及回来。他在城邦里转了一整夜,把通缉令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有贴在城墙上的,有贴在公告栏上的,有贴在酒馆门口的。有些地方贴了两三张,有些地方一张也没贴。他记住了那些没贴的地方,记住了那些卫兵不常去的地方,记住了那些可以在白天藏人、夜里集会的地方。他还看到一个人——一个在城邦黑市上倒腾物资的老商人,姓李,人称老李头。这人不种地、不打铁、不背矿石,但他不欺负穷人。他把从领主那里偷来的粮食、盐、草药,用低价卖给矿工和农民,赚得不多,但够他自己糊口。阿朗没有跟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他几眼。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的铺面,记住了他铺子门口的招牌——一块破木板,上面写着“李记杂货”。阿朗不识字,但“李”字他认识。沈安澜教过的。李。木子李。木是木头,子是儿子。木头的儿子。他记住了。他觉得自己以后会用得上这个人。
  
  第二天天没亮,他回到了竹海。浑身湿透,鞋磨破了,脚上全是泡,肩膀被枪带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他一头栽在干草堆上,睡了整整一天。醒来的时候,沈安澜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凉的,碗沿上有一圈干了的米皮。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每天早上都会煮一锅粥,放在灶台上,等他。
  
  “看到了什么?”她把碗递给他。
  
  阿朗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粥凉了,但米是软的,咽下去喉咙很舒服。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在地上。
  
  “通缉令贴了很多。但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有些地方没有。那些没有通缉令的地方,卫兵也少。”
  
  沈安澜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羊皮纸画的旧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哪几个地方?”
  
  阿朗蹲下来,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还不习惯在地图上认路。他从小在矿场长大,不认识路,不认识方向,不认识那些在地图上用线条和符号表示的“地方”。他是用脚认路的。脚走过一遍,就记住了。手画不出来,但脚能走回去。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几下,戳得纸都皱了。“这些地方,没有通缉令,没有卫兵,没有人注意。可以在那里藏人。可以在那里集会。可以在那里做不能在岩洞里做的事。”
  
  沈安澜看着那几个被他的手指戳得发皱的点,看了很久。
  
  “你走了一遍?”
  
  “走了一遍。从城邦走到矿场,从矿场走到竹海。走了一整夜。”
  
  “脚疼吗?”
  
  阿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起了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又磨破了的脚。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盖里有黑泥,脚底板上有三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
  
  “不疼。”他说。
  
  沈安澜看着他那双不疼的脚。疼。但她没有说破。
  
  她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盖上盖子,放在矮墙上。
  
  “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看。”
  
  那天晚上,沈安澜去了城邦。不是从城门进去的——城门关了,只进不出。她是翻墙进去的。城墙不高,三米左右,上面有卫兵巡逻。但她找到了一个盲点——一段被灌木丛遮住的、卫兵视线被塔楼挡住的、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的城墙。她徒手爬上去,翻过墙头,跳到墙内。落地无声,像一只猫。她顺着墙根走,走到阿朗说的那几个地方。一个在城邦东边的贫民窟,房子挤在一起,路窄得像条缝,人在里面走,头都抬不起来。但这里没有通缉令——不是没贴,是贴了也没用。这里的人不识字。不识字,就不认识“赤星”。不认识“赤星”,就不会举报。不会举报,就安全。
  
  一个在城邦北边的码头区。这里白天人多,夜里人少。仓库空着,没有人看管。可以藏人,可以藏粮食,可以藏武器。还可以在码头上看到领主舰船的动向——什么时候进港,什么时候出港,什么时候卸货,什么时候装货。这些情报,有用。
  
  一个在城邦西边的菜市场。白天热闹,夜里冷清。肉铺的案板下面有一个地窖,很深,很大,可以藏几十个人。地窖是以前用来储存蔬菜和肉的,现在荒了。没有人知道这里有地窖,除了那个卖肉的屠户。屠户姓张,是阿朗在矿场里认识的人。他的弟弟在矿场干活,分到了粮食,吃到了饱饭,回来了。他告诉哥哥,有一群人,在矿场里帮他们。他们的头,叫“赤星”。
  
  屠户不知道“赤星”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帮他们。这就够了。
  
  沈安澜在这三个地方各待了一会儿,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然后她翻墙出了城邦,穿过竹海,回到岩洞。
  
  天快亮了。双月已经沉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漏出来。
  
  沈安澜站在岩洞的入口处,拨开藤蔓,看着那面旗。旗不红,灯不亮,岩洞不大。
  
  够了。
  
  她拿起木炭,在石壁上写下了三个地名。东贫民窟,北码头,西菜市。然后在这三个地名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两个字——“据点”。据点不是根据地。据点是可以藏身的地方,是可以躲避搜捕的地方,是可以从这里向那里传递消息的地方。点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体。体立起来了,就是根据地。
  
  老赵看着那三个地名,看了很久。“你打算把这些地方都发展成我们的据点?”
  
  沈安澜把木炭放回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我的,是我们的。我一个人去不了三个地方。一个人做不了三件事。一个人守不住三个据点。你们去。你们去,就是你们的。你们守住了,就是赤星同盟的。”
  
  老赵看着自己那双手。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盖只剩半个,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这双手能不能守住据点?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我去东贫民窟。”他说。“那里的人我熟。我年轻时在那里住过几年,认识一些老邻居。”
  
  石根生摸着脸上那道疤。“我去北码头。那里有活干。扛包、卸货、修船。我能干。干着活,就能认识人。认识人了,就能发展人。发展人了,就有人了。”
  
  小梅把那块写着“南”的竹片从衣领下面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竹片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我去西菜市。我认识那个屠户。他弟弟在我们南区干过活,分了粮,吃饱了,回家了。他欠我们一个人情。人情,总要还的。我不让他还,我让他帮我们。帮我们,就是帮他自己。帮他弟弟,帮他弟媳,帮他侄子。帮那些还在饿着的人。”
  
  沈安澜看着他们三个人,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竹片、木炭、镰刀、柴刀、铁管、竹竿、步枪。这些东西不值钱,在城邦的黑市上,连一碗粥都换不到。但它们是火种。火种不是用来烧的,是用来传的。传下去,火就不灭。
  
  “去吧。”
  
  老赵站起来,膝盖咔咔响,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腿在抖,腰在弯,肩膀在颤。但他的眼睛不抖。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今天不抖。不是不抖了,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被那三个写在石壁上的地名钉住了,被那些还蹲在墙角的人的眼睛钉住了,被刘老六、王石头、赵铁柱在火里化成了灰的骨头钉住了。钉住了,就不抖了。
  
  石根生站起来,摸着脸上那道疤。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以前恨这道疤,恨它让他长得丑,恨它让别人不敢靠近他。现在他不恨了。疤是他的招牌。在码头上,脸上有疤的人,别人不敢惹。不敢惹,就不会被打。不会被打,就能活着。能活着,就能做事。
  
  小梅站起来,把竹片重新塞回衣领下面,贴着心口。她拍了拍胸口的布,像是在确认竹片还在,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还在跳。
  
  “我走了。粥在灶台上,你们饿了热热喝。别凉了喝,凉了胃疼。”
  
  她转身走出了岩洞。背影在通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缩小的光点。光点消失了,脚步声还在。沙沙沙,踩在碎石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陈望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锅已经凉了的粥。粥凉了,米沉在锅底,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勺子搅了搅,把皮搅散了,盛了一碗,端给沈安澜。
  
  “喝点。”
  
  沈安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凉了,米是硬的,咽下去喉咙有点扎。但她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扎就扎吧,扎不死。扎不死的事,都能扛过去。
  
  陈望看着她喝粥,看着她的睫毛在油灯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的手指握着碗沿时微微泛白的关节,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被粥洇湿的、带着米香的痕迹。
  
  “你怕不怕?”他问。
  
  沈安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
  
  陈望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那圈光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颗在呼吸的心。光不亮,但很稳。像暴风雨里的灯,风怎么吹都不灭。不是吹不灭,是它不想灭。因为它知道自己不能灭。
  
  沈安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天亮了,双月已经沉下去了,太阳从东边的竹梢后面探出头来,把竹海染成了金红色。每一根竹子都在燃烧,竹叶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
  
  她看着那片燃烧的竹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岩洞,拿起了木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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