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漕船夜发,京城有信来 (第2/2页)
陆怀瑾目光扫过,再次落在那几处关于“极星”位置的微妙出入上。
寻常人看,只觉得是记录误差或计算偏差。
但陆怀瑾结合自己脑中庞杂的现代天文、历史地理知识反复推演,却察觉这几处“误差”出现的时机和方位,似乎并非全然随机。
他提笔,蘸了墨,在旁边空白处写写画画。
不再是纯粹的数字和符号,而是夹杂了一些简略的示意图、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代号,以及一些零碎的、指向性模糊的词语。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沙沙的细响。
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舱壁上,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忽然,船身明显震动了一下,速度似乎放缓了。
外面传来船工低沉的吆喝声和脚步声。
陆怀瑾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舱门被轻轻叩响。
“姑爷,”是船老大何涛的声音,压得很低,“省城衙门来人,追上船了,说是陈知府有紧急公文,要亲手交给您。”
陆怀瑾眉头微动。他收起桌上的纸页,起身,拉开舱门。
何涛举着一盏风灯站在门外,神色谨慎。
他身后,一名穿着衙役服色、风尘仆仆的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陆生员,”那衙役抬头,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陈大人命小的快马加鞭,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您手上。大人说,事关重大,请您即刻亲阅。”
陆怀瑾接过竹筒,入手冰凉。
火漆上印着省衙的徽记。
他指尖用力,捏碎火漆,拧开竹筒盖子,抽出里面一卷薄薄的宣纸。
展开,是陈知府熟悉的笔迹,却比平日更显急促。
信不长。
开头是礼节性问候,随即转入正题。
言及陆怀瑾那首《潼关怀古》的诗稿,经由特殊渠道,已安全抵京。
不仅呈递给了几位阁老重臣,更是在极短时间内,被抄录多份,开始在京中部分清流文官圈子里悄然流传。
反响之大,甚至超出了陈知府本人的预料。
几位素来以眼光挑剔、言辞苛刻著称的翰林学士,读后皆默然良久,虽未公开置评,但私下已派人多方打听此诗作者来历。
信的末尾,陈知府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忧虑:
“……京中暗流,远甚地方。陆生员此行,恐非止为秋闱。各方瞩目,福祸难料。珍重。”
陆怀瑾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回竹筒。
他挥手让那衙役起身退下,对何涛点点头:“有劳何老大,继续开船吧。”
何涛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舱。
他走到船头,江风扑面,带着水汽和深夜特有的寒意,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下奔流不息、泛着幽暗波光的江水。
京城……暗流……各方瞩目……
陈知府的警告言犹在耳。
那首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且正朝着最不可测的深处扩散。
而这扩散的速度和引起的关注,显然比预想中更快、更广。
这固然能带来声名,是“光耀门楣”最直接的助力,但同样,也会将他更早、更彻底地推到明处,推到那些隐藏在京城繁华之下的复杂势力和目光之中。
锦绣坊的触角,神秘的蒙面高手,还有那首诗可能惊动的人……
他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在身侧粗糙的船舷木板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规律,而缓慢。
江水在船底奔涌,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响,流向未知的前方。
漕船吃水颇深,破开黑沉沉的水面,平稳地向着运河主航道驶去。
两岸黑黢黢的轮廓缓缓向后移动,偶尔有几点孤灯,在旷野中明灭。
船舱内,油灯的光透过窗纸,晕出一小片模糊的暖黄。
云浅浅依旧沉睡着,对船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陆怀瑾在船头站了许久,直到江风浸透了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沉沉的天际线,那里没有星辰,只有一片厚重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转身,掀开船舱的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水声。
船继续前行。
船头劈开的水波,向两岸荡漾开去,很快又被更深的夜色抹平,仿佛从未有过任何痕迹。
只有那规律而沉闷的敲击声,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随即也被滔滔水声彻底淹没。
船老大何涛操着船,看着前方渐渐开阔起来的河面,眯了眯眼。
远处,隐约有零星灯火连成一片,那是运河上常年不散的繁华景象,哪怕深夜,也有画舫笙歌,酒楼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