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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记忆鸦片

第六章:记忆鸦片 (第1/2页)

三个月前。
  
  苏薇记得那天的一切。不是因为记忆清晰——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它们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夜晚合流了,从此再也分不开。
  
  那场派对叫“深渊舞会“。
  
  名字就不对劲。但在伊甸之塔,不对劲的东西才最贵。
  
  派对在极乐宫殿的第72层——一个苏薇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区域。这里没有穹顶,天花板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夜空。当然,那不是真正的夜空,是另一层全息投影,但苏薇分不出来了。她已经很久分不出真假了。
  
  大厅里悬浮着上千朵全息玫瑰,每一朵都在缓慢旋转,花瓣上流淌着金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气味——不是花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烧焦的糖和新鲜的血混合在一起。后来苏薇才知道,那是记忆鸦片燃烧时的味道。
  
  人群穿着黑色和金色的衣服,在玫瑰之间穿梭。他们的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管细长的玻璃管,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琥珀色的、灰色的、深蓝色的。那是别人的记忆。被提取、被蒸馏、被装瓶,然后在这里被消费。
  
  苏薇站在大厅中央,穿着那件白色的、会呼吸的裙子,感觉自己像一朵被放错了位置的花。
  
  “你来了。“
  
  Mira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是苏薇最亲密的朋友——如果“亲密“这个词还有意义的话。Mira的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改造过的,瞳孔里嵌着微型全息投影,让她的眼睛永远像在发光。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薇从未见过的东西。
  
  饥饿。
  
  “你准备好了吗?“Mira问。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准备好什么?“
  
  Mira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那种笑——是另一种笑,像一把刀从丝绸里滑出来。
  
  “准备好知道真相是什么味道。“
  
  Mira把她带到大厅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黑色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轮廓。
  
  贩卖者没有名字,至少在伊甸之塔的任何档案里都没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嘴唇很薄,像两片被压平的花瓣。
  
  桌上摆着十几管记忆鸦片,按颜色排列。最左边是琥珀色的——据说是快乐的记忆,来自某个刚中了彩票的蚁民。最右边是深蓝色的——据说是绝望的记忆,来自一个失去了所有孩子的母亲。
  
  苏薇的目光停在那管深蓝色的上面。
  
  “不要那个。“Mira说,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建议,是命令。“那个太重了。第一次不要碰那个。“
  
  “为什么?“
  
  “因为你会上瘾。“Mira看着她,银色的头发在全息玫瑰的光里像一层霜。“不是对快感上瘾——是对真实上瘾。一旦你尝过真的东西,假的就再也喂不饱你了。“
  
  贩卖者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改造的痕迹——这在伊甸之塔几乎是一种叛逆。
  
  “她说得对。“贩卖者的声音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记忆是最好的毒品,苏薇小姐。因为它让你觉得那些痛苦不是你的。你可以看着别人溺水,然后上岸,擦干头发,回家睡觉。多好。“
  
  苏薇盯着那管深蓝色的液体。
  
  它在发光。不是全息的那种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光,像深水里的磷火。
  
  “我要那个。“她说。
  
  Mira闭上了眼睛。
  
  贩卖者把玻璃管递给她。管身是温热的,像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吸入后,你会看到一段完整的记忆。不是碎片——是全部。那个人的全部。“贩卖者说,“你会感受到他感受到的一切。温度、气味、疼痛。但有一个规则——“
  
  “什么规则?“
  
  “你不能哭。“贩卖者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在这里哭是违法的。情绪指数超标会被校准。“
  
  苏薇把玻璃管举到嘴边。
  
  她吸了一口。
  
  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砸开,所有的碎片同时飞起来,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然后碎片落下来,拼成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年轻的,也许二十岁,也许三十岁——在灰烬区,年龄是看不出来的。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面墙。墙上有壁画,画的是一艘沉船。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只手托起来。但孩子不动了。孩子的皮肤是灰色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灰,像灰烬,像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孩子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女人在唱歌。没有旋律,只有一个音节,反复地、机械地重复。
  
  活。
  
  活。
  
  活。
  
  苏薇想移开视线。她想把玻璃管从嘴边拿开。但她的身体不听她的——不,不是不听,是不想听。因为在那个女人的记忆里,苏薇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痛苦。
  
  是完整。
  
  那个女人的痛苦是完整的。她的爱是完整的。她的绝望是完整的。没有算法优化,没有微笑弧度校准,没有痛苦指数管理——只有一个人,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在全世界都不在乎的角落里,唱着一个字。
  
  活。
  
  苏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违反了规则。她哭了。
  
  但没有人来校准她——因为在记忆鸦片的幻觉里,没有人能看到她。她是隐形的。她是一个不存在的观众,在看一场不该被看到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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