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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蒂菲粪金龟的洞穴

第三章 蒂菲粪金龟的洞穴 (第2/2页)

这条可以让它们辨认出对方的纽带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像人类一样把面部特征或其他性格差异作为判断根据吗?这一点很容易被否定,首先粪金龟带着一个坚硬的面具,它们的脸几乎是一样的,也没有表情,更何况它们生活在黑暗的地下,眼睛是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难道是像人类一样通过话语、音色和音调来识别彼此吗?也不对,因为蒂菲粪金龟不会发声,它们像哑巴一样,既不能通过声音表达自我,也不能呼朋引伴。
  
  蒂菲粪金龟是依靠嗅觉寻找配偶的。在结婚之前,新郎和新娘彼此并不相识,雄性蒂菲粪金龟依靠闻到的味道去寻找伴侣,并最终通过牢记新娘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把它和别的姑娘区别开来。每只蒂菲粪金龟都像一瓶唯一的法国香水,味道绝不会完全重复,而且那种独特之处,也只有它们的恋人才能闻出来。
  
  这种寻找伴侣的方法使我想到了我家的小狗汤姆。到了求偶期,汤姆就会鼻孔朝天,随着风吹来的气味跳上围墙,欢快地奔向气味的散发者,仿佛受到了远方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大孔雀蝶也是这样,隔着几公里甚至更远的距离,它们就能闻到那些刚刚破茧而出、待嫁闺中的雌蛾的味道。不论是蒂菲粪金龟,还是家犬和大孔雀蝶都是一样的,都依靠气味求偶并繁衍后代。
  
  弄明白这件事之后,还有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蒂菲粪金龟家庭里的分工是如何安排的?想要弄明白这一点就必须把它们的洞穴完全挖开,这个过程不像挖掘圣甲虫、粪蜣螂等昆虫的家那样简单,需要坚韧的精神、十足的耐心,还有强壮的身体,因为这将是一口深井,不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很难挖到底。虽然我还有年轻时挖掘条蜂喜爱的沙土斜坡时的勇气,在炎热的天气下也不会退缩,我对研究工作的执着依然如故,但是,流逝的光阴已经使我的四肢像生了锈一样,关节不再像以前一样灵活,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描述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幸好我有帮手,那就是我的儿子保尔。年轻人的四肢更加灵活,身体也更加强壮,虽然他缺少观察、实验的经验,但没有关系,我可以作为他行动的指导者,而他就像我的双手一样。我动脑,他动手,这样的组合实在太默契了。后来,孩子们的母亲,包括家里的其他人都纷纷参与到了我的挖掘事业中,他们帮助我观察那些一个人照看不过来的边边角角,避免错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坑越挖越深,我们会不断地停下挖掘去仔细审视用铲子挖出来的一切琐碎物体,我并不担心会有所遗漏,因为我有那么多双眼睛。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伟大的瑞士昆虫学家于贝尔,他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只能依靠一位仆人进行研究,即便条件如此艰苦他也没有放弃。与之相比,我的环境实在太优越了,首先我的眼睛虽然有些昏花,但还能看到东西,其次即使观察中一个人漏掉了什么,其他人也会及时发现。我是如此珍惜我的研究机会,并深深地感谢那些尽心辅佐我的助手们。
  
  在挖掘现场,我们发现了一个呈圆柱形的土丘,由于土丘是被一次性堆上来的,所以凝成块状,搬开它就变得比较容易。将土堆移开以后,洞口就露了出来。沙土地的土质很疏松,只靠少量的黏土粘在一起,其余都是易散的细沙,昆虫如果要垂直挖掘洞穴,难度会很大,而我们想挖开这些昆虫的洞,同样不易。如果只是要挖一个很浅的洞会比较方便,深洞就更难了,一来在很深的地方使用工具会遇到障碍,二来易散的沙土随时可能发生崩塌,把洞掩埋起来。
  
  除非挖开整个地面,要不然就很难得到理想的观察资料。当然,另一种方式也可以减弱对土块的震动,避免把洞里的主人吓跑,那就是把一根灯芯草茎伸进洞穴,让它做我们的向导。首先要确定挖掘范围,以洞口为圆点,我画了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圆,然后把剥了皮的灯芯草茎插入洞中。一开始只插进去一拃深,然后开始挖掘,等挖开这一层土壤之后,再继续把草茎伸入更深处。等到草茎伸下去半米左右的时候,狭窄的范围内已经不容许我们继续用铲子操作了,所以,保尔只能跪在地上,用双手把洞里的土捏成团,然后再移出来。难度越来越大,保尔只能趴在地上,尽可能地弯下腰,利用年轻人才有的柔韧性把上身伸进洞里,每弯一次只能抓上来一把土。我的儿子渐渐失去了耐心,直到现在灯芯草还能往下伸去,我们距离洞底究竟还有多远?没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那洞底遥远得令人感到绝望。
  
  为了帮助我完成研究,保尔只有坚持下去。他在圆洞边上挖了一个能够通向更深处的阶梯——一个刚好能把膝盖放进去的凹槽,这样他可以将重心降得更低,灯芯草茎又伸下去了很多,依然没有到达洞底。保尔只好又再向下挖了一级台阶,这时洞深已经超过了一米。
  
  我本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但可怕的是灯芯草茎还在继续往下伸。台阶也随之继续向下延伸,终于,在距离地面约有1.5米的地方,灯芯草茎终于碰到了障碍物,无法再向下伸展了。我的保尔舒展了一下腰身,之前的烦躁情绪全都化为了胜利的喜悦。
  
  现在,我们所抵达的正是蒂菲粪金龟的卧室,轻轻除去卧室表面的土后,城堡的主人终于肯迎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了。首先露面的是男主人,又向下挖了一点才看见了羞答答的女主人。这对夫妻显然并不欢迎我们,没办法,为了将研究继续下去,我只能做个不够礼貌的客人了。在蒂菲粪金龟夫妻旁边,我发现了一个深色的圆点,这就是羊粪粮食柱的末端。为了不破坏柱子的完整性,我和保尔的动作都轻柔起来,我们沿着洞底边缘把中间那块土从周围的土壤中分离出来,然后把中间孤立开的土块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托起来。经过一个上午筋疲力尽的挖掘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对夫妻,同时还得到了它们的城堡和存粮。能坚持到最后终会有所收获,我想背上直冒热气的保尔一定能从今天的经历中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所有蒂菲粪金龟的洞穴都是1.5米深,地基的湿度、土质条件、工匠们的工作时间、热情都会对洞穴的深度产生影响,如果距离产卵期太近,准父母们就只能尽量减少工作量了,所以有的洞可能像我们挖掘的这个一样深,但还有一些洞穴深度还不足一米。即使如此,蒂菲粪金龟的住所在所有挖掘爱好者之中都算比较深的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蒂菲粪金龟为什么要把家安在那么深的地方呢?
  
  把洞穴挖开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雌蒂菲粪金龟在洞底最深处,而雄蒂菲粪金龟在它的上面,两者隔着一段距离都一动不动,似乎被我们的挖掘惊吓到了。在多次挖掘开别的洞穴后,我发现其他洞中的情况也大致如此,这就说明蒂菲粪金龟夫妇居住在不同的土层。
  
  我把这种现象记录了下来,并开始思忖原因:大概是因为雌蒂菲粪金龟更擅长挖掘(这点从它会在更深的洞里过冬也可以看出),它既能保持洞穴的垂直,又知道更加省力的方式,所以它住在下层,能够更加方便地向下延伸洞穴;不同于这位女工程师,雄粪金龟更像一位技术不够娴熟的工人,它只能负责把妻子挖出来的土背到地面去这一类的体力活。
  
  这大概是蒂菲粪金龟夫妻分工的原则之一,住房安排妥当了,它们就得开始操心食物了。像大多数人类家庭中的“母亲主内,父亲主外”一样,孩子们的父亲为了生计只好四处奔波,把粪球从不同的地方带回家里交给妻子;而女工程师这时候就变成了面包师,它把那些圆粪球揉捏成圆柱形,孩子们一出生就能拥有这笔巨大的财富。丈夫为了能更加方便地从洞里爬出去,自然会选择离洞口较近的上层居住,以上两点原因导致在我们挖开的所有洞里,粪金龟夫妻都是夫在上,妻在下。
  
  以上猜测与事实是否相符,我还是得通过试验证明。我把那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洞穴里挖出来的土块移到了家里,土块里还裹着那个形状像香肠、粗细长短像手指的柱子,这个深色的柱体是由压碎的羊粪构成的,还隐隐可以看出不同的层次。如果雌虫的时间比较充裕,羊粪柱的形状就会规则一些,讲究一些,如果时间紧迫,可能就比较粗糙了。我用小刀尖像剥树皮一样把圆柱和周围的土壤剥离开,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研究那深藏在这食物中的幼虫。
  
  在研究其他粪金龟时我就知道,它们的卵一般都藏在粪柱底端特制的窝里,所以我按照这样的经验开始寻找。但把这个食物翻来倒去,我也没能找到蒂菲粪金龟的卵,底端和顶端都没有,柱子内部也没有。看来我的推测出现了问题。我放弃了对食物柱子的检查,把视线转移回了那块土块。果然,我最后在食物柱下面的沙土里找到了它们。
  
  很多昆虫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卵,常常会采取各种各样周到细致的措施,但蒂菲粪金龟却连一间小房子也没有为幼虫准备,难道它们不怕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婴儿受到其他昆虫的伤害吗?即便只是这粗糙的土粒,也足以划伤它们柔嫩的皮肤了。母亲不但没有为孩子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同时还把卵产在了远离食物的地方,等幼虫孵化出来后,它必须穿过几毫米厚的凹凸不平的沙土板才能触到食物。看来,蒂菲粪金龟妈妈虽然擅长为儿女准备美味的香肠,却根本不懂得育儿的诀窍。
  
  为了观察卵的孵化和幼虫的生长过程,我把能找到的卵放进了容器里。为了不至于让幼虫对新家感到陌生,我找了一根一头封闭、直径和蒂菲粪金龟的洞相同的玻璃管,并在里面铺上了一层沙子,这就是安放卵的大床了,有了床,还得有天花板才行,幼虫孵化出来后必须得从这层沙里穿过。我无法仿造它们的食物,只好把从原来的洞里取出来的香肠放了进去。我用棍子把地面压实,又用一块湿润的棉花填满玻璃管里剩余的空间,棉花上的水分使玻璃管里的空气和沙土都能保湿,同时又能使食物保持柔软,否则只怕那些小家伙根本啃不动。
  
  蒂菲粪金龟之所以把洞穴挖得那么深,或许就是为了利用湿气使食物保持柔软,我们前面的疑问也得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或许有人会说它们把洞挖得那么深是为了在暑气逼人的夏天享受宜人的温度,这显然不合理,因为蒂菲粪金龟是一种喜欢阳光的昆虫,无论雌雄,它们在结婚之前都会选择向南的朝向建造住所,这也是为了冬天能从太阳那里获取更多的温暖。不过,到了需要筑窝产卵的时候,它们就不能完全按自己的喜好行事了。
  
  将近六月份时,炎热的太阳把土地都快烤干了,表层的土壤像砖一样坚硬,而蒂菲粪金龟的孩子就在这时出生。如果它们的洞穴只有一两拃深,那么毫无疑问羊粪柱会被太阳烤干。但是,幼虫只能吃得下柔软的食物,所以父母必须把食物贮存在深深的地窖,而且必须保证无论阳光多么强烈,也不会令食物发生干化。
  
  其他昆虫也会遇到同样的烦恼,为了预防干燥带来的风险,它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预防办法:比如圣甲虫虽然把孩子安置在了浅层处,但圆形的物体具有更强的保湿性,所以它们会把食物搓成球状,同它一样采取相似方法的还有粪蜣螂,它们会把食物做成卵状;居住在骡粪堆下面的普通粪金龟挖的洞也很浅,这是因为那一堆驴粪就是减缓洞内食物干化的一层保护膜,而且它们的食物多是在多雨的季节制作成的,并且小粪金龟一般只吃中间水分蒸发慢的那一部分。
  
  只有蒂菲粪金龟会把洞挖得那么深,这里面还存在另一个原因。它们不像那些以骡粪为食的昆虫那样会选择新鲜潮湿的原料,而是专门挑选又干又硬的旧粪便,无论是我养在笼子里的,还是野外的蒂菲粪金龟都是这样,那些经过长时间太阳炙烤的羊粪仿佛比新鲜的味道更好。这些坚硬的食物在充满湿气的环境中会慢慢软化,不会被太阳照射到的深层地下就成了最好的食物作坊,更何况粪金龟也的确具备超强的钻探本领,它在自己挖掘的深井里把硬面包变得柔软,这也是它为了完成繁衍任务所必须做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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