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入长安·弘文馆 (第2/2页)
念唐没有回答。他把书卷从李承训手底下抽出来,站起身。“先生说了,明日还要上课。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明德堂,身后传来李承训的声音——“喂,你叫什么?”“高承业。”念唐没有回头。“高承业?你算哪门子的高家?”念唐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回到东厢房,念唐坐在桌前,打开书卷,开始抄写今天的课业。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跟那些字说话。抄到一半,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大慈恩寺的竹林,想起药圃里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想起知薇拉着他衣角说“你要记得”的声音。他低下头,继续抄写。
第二天,张先生当堂测验。他出的题目是《礼记·曲礼》中的一段——“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要求学生解释这段经文的意思,并写出自己的理解。
念唐想了想,提笔写道:“敬者,心之诚也。俨者,貌之庄也。思者,内之省也。辞者,言之顺也。心诚则貌庄,貌庄则内省,内省则言顺。此修身之始也。”
他写完后检查了一遍,发现“内省”的“省”字多写了一横,连忙涂掉,改了过来。他没有注意到,张先生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字。
张先生看完,没有说话。他走到讲台上,把学生的答卷收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念唐那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高承业。”他叫了一声。
念唐站起身。“先生。”
“你以前读过《礼记》?”
“没有。”念唐说,“只读过《论语》和《孟子》。”
“那你刚才写的,是从哪里学来的?”
念唐想了想。“我娘教的。她说,做人要先修心。修好了心,话自然就对。话对了,事自然就成。”
张先生沉默了片刻。“你娘是做什么的?”
“她种药的。”念唐说,“也给人看病。”
“你娘的学问,比很多读书人强。”张先生把答卷放回桌上,“你坐下吧。”
念唐坐下来,心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亮了一盏灯。张先生没有当众表扬他,但他在念唐的答卷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可教。”后来念唐才知道,那是张先生给过的最高评价。
当天下午,李承训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人,一个人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喂,高承业。”
念唐放下笔。“有事?”
“今天先生夸你了?”李承训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愿意承认的事。
“没有。先生什么都没说。”
“你别装了。”李承训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我看到你答卷上的圈了。先生给人画圈,是有话要说。他给你画了圈,说明他看好你。”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收到过他的圈。后来他就不给我画了。他说我读书不专心,只想着玩。”
念唐看着他。“那你现在专心了吗?”
李承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把那卷书放在桌上,“但我想专心。你能不能教我?”
念唐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教你读书。”李承训说,“你教我读书,我教你打架。在弘文馆,光会读书不行,还得会打架。不然你连门都出不去。”
念唐看着他,看着他有些别扭的表情,忽然想起了怀默。怀默也是这样的——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但意思却是软的。“好。”念唐说,“你教我打架,我教你读书。”
李承训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念唐的肩膀。“你这人,还行。”
念唐没有回答,但他也笑了。那是他来到长安之后,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念唐坐在窗前,给知薇写信。纸是东厢房里配的宣纸,笔是张先生送的狼毫。他蘸了墨,想了想,写道——
“知薇,我到长安了。长安很大,比你见过的所有镇子加起来还要大。街上的人比你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弘文馆的先生很严厉,但人很好。同窗有一个叫李承训的,说要教我打架。我答应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也要好好的,听娘的话,好好学医。等我回去,你要学会认一百种药。写到这里,天快黑了。窗外的槐树很绿,和慈恩寺的竹林不一样。槐树的叶子是宽的,竹叶是细的。但看久了,都会想起家。——念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枕边。明天再寄吧,他想,明天再寄。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绿色的手掌。那些手掌隔得很近,又隔得很远。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窗棂,远到他触碰不到那片竹林。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样子。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他见过的东西。那是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等它发芽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那是等待。他知道,她等了他九年。现在他要去找那个答案了。找了之后,他要回去告诉她——娘,我找到了。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