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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雁归

第90章 雁归 (第2/2页)

“明天我去找二哥。”裴钰抬起头看着她,“他在大理寺,消息比我灵。北境那边的军报被压了这么久,内阁一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清楚。”他说完把一张写满字的信纸举到灯下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按上那枚枣花小章——是他很久以前给沈棠棠刻的那一枚,印面上歪歪扭扭的“棠”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多加了一只极小的蛐蛐。信封正面写着“沈临风亲启”,背面照例补了“母子均安”四个字。
  
  沈棠棠把信接过去放在手边,又把自己怀里的小枣往上托了托。“明天你去找二哥,我去铺子里帮张记老板娘熬汤。她说今天又来了好几十个人,有几个是带着孩子的女人,孩子饿得直哭。周奶奶把铺子里存的面全揉完了,方老伯剥花生剥得手都在抖。”
  
  “方老伯手本来就抖。”
  
  “比平时抖得更厉害。”沈棠棠低声说,“他嘴上不说,但每回来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他就剥一碟花生放在人家面前。人家吃完了谢谢他,他只摆摆手。”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白天那场雨带来的潮气还没散,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雪团蜷在摇篮旁边的方凳上睡着了,尾巴偶尔抽动一下。小枣侧着身子躺在摇篮里,拳头贴在嘴边,布老虎歪在她脸旁,左耳朵上的口水还没干透。
  
  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八月初。太仆寺最后一批草料发完,数量较去年增半,全往西运。方老伯说西北边半夜有炮响,响了好一阵。张记老板娘连日施粥,眼眶下陷。明天裴钰去找二哥,我把信寄出去。”
  
  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裴钰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裴钰换了件干净直裰,去了裴府。
  
  裴珩刚下值,官服还没换,正坐在书房里翻案卷。看见裴钰进来,他把案卷合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兄弟俩隔着书案对坐,中间摆着一盏刚沏好的普洱,白气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极淡的纱。
  
  “你来找我,是为了北境的事。”裴珩开门见山。裴钰点头,把这段时间听到的所有消息一件一件告诉二哥。
  
  裴珩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听见窗外槐树上知了的叫声。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了两下。
  
  “内阁压下的军报,内容我知道。”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北境外围哨卡从入夏以后一直在遭受小股游骑袭扰,频率比你打听到的还要高。有几个哨卡一度失守,后来夺回来了。你三哥的营在军屯田西边,负责外围巡逻。换防是从上个月开始的——换防就是把原来驻在军屯田的守军往前推到边境线的第一线。他们营也在换防序列里。”
  
  裴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往前推到第一线——那就是最前线。”
  
  “对。”裴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件事内阁暂时没有对外公布,原因是换防还没全部完成。等换防完成以后,边境那边的防线会重新调整,到时候可能会有更大的动作。你三哥写信不方便,不是他不想写——换防期间所有前线营区都不准往外发信,怕走漏兵力调动。”
  
  “那他……”
  
  “他现在应该还在原来的驻地,但已经在换防序列里。换防什么时候轮到他那个营,要看前线的调度。短则几阵子,长则更久。”裴珩把茶盏放下,“大哥上次来信说他们互相通气的意思就是两人驻地离得不算太远,暂时还能照应。”
  
  裴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那些被刻刀磨出的茧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白。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外面那股干燥的热风吹进来。窗外就是裴府后院的石榴树,枝头上青石榴密密匝匝地挂着,树根处培着一层新土。
  
  “他以前说过,北境的风很大。”裴钰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吹在脸上像刀子。但吹久了就不觉得疼了。他还说今年过年不一定回来,雪大就等雪化了再回来。现在才八月,离过年还早。”
  
  裴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他答应过棠棠的事从来没忘过。现在那边换防期间不让往外发信,等换完防他一定会写信回来。”
  
  裴钰转过身。“二哥,以后要是有北境的消息,不管好坏,都让四哥往竹里馆送一份邸报抄本。棠棠每天在铺子里择豆角,等信,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
  
  裴珩说好。他把裴钰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北境那边的事急不来,换防是大动作,需要时间。又说让棠棠不要担心,沈临风在边关守了好些年,什么阵仗都见过。
  
  裴钰走出裴府大门,沿着朱雀街往回走。街上张记馄饨的锅还在冒白气,李记门口的石墩上蹲着隔壁杂货铺掌柜的三花猫,周老伯的糖水铺里透出暖黄的烛光。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方老伯说那几个从西北边过来的人半夜听见炮响,想起田老板说马爷在哨卡外面看见难民拖家带口往南走。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走进一钱五分铺。沈棠棠正坐在柜台后面给小枣喂米糊,看见他进来把勺子搁在碗里。
  
  “二哥怎么说?”
  
  “换防。”裴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裴珩的话转述了一遍,“北境那边正在把守军往前推到第一线。三哥的营也在换防序列里。换防期间不让往外发信。”
  
  沈棠棠低下头,把女儿嘴角的米糊擦干净。小枣把拳头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哦”了一声。她把女儿从推车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她在心里把裴珩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换防。不让往外发信。三哥写信不方便,不是不想写。他把女儿往上托了托,把脸埋进她细软的头发里。小枣的头发还稀稀拉拉的,带着米糊和皂角的味道。
  
  “那就等。”她抬起头,把女儿的小拳头从她嘴边轻轻拨开,“等换防完。等他能写信。等着他回来。”
  
  裴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虎口上那道被热锅沿烫出来的浅白印子。窗外枣树上的蝉忽然叫了一声,又停了。他把那封还没寄出的信从袖子里重新掏出来放在桌上,信封上的枣花小章在午后炽烈的日光里微微反光。他们都在等。等北境换防完成,等信使重新上路,等三哥回来。而在更远的西北方向,那些已经撤空的村子沉默地躺在山脚下,等待着守军把防线往前推,等待着炮响从地平线上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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