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2)二度换将 (第2/2页)
但他看着病恹恹的老部下,看着这个曾经在新几内亚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却被热带战争彻底击垮的中年人,心中又有些不忍。
柏特诺不是坏人,他只是不适合这场战争。密支那的丛林和巷战,需要的是亨特那种能在泥水里打滚的指挥官,而不是柏特诺这种习惯了参谋部地图的学院派。
史迪威沉默了几秒,做出了决定。
“柏特诺将军因感染疟疾,身体状况不适宜继续指挥,即日起调回后方休养。“他宣布道,声音恢复了平静,“韦瑟尔斯上校接替密支那前线指挥权。“
他没有说“解除职务“,而是用了“调回休养“。这是给柏特诺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柏特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被卫兵搀扶着退了出去。
杨希真和布林德在角落里对视了一眼。又换人了。这已经是密支那战役开始以来的第几次指挥变动了?
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忧虑:这战事还要继续拖延下去么?
杨希真努努嘴,示意布林德得适时劝谏下“醋乔“长官了。再这么拖下去,密支那还没打下来,中美联军的血就要先流干了。
处理完又一次指挥人事变动后,史迪威返回沙都渣。他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半塌的佛寺里,佛像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木胎。史迪威坐在一张用门板搭成的办公桌前,揉着太阳穴。疟疾也在侵蚀他的身体,每隔几天就会发作一次,让他冷得发抖,又烧得意识模糊。
但今晚,他收到了好消息。
孟拱方面传来捷报。孙立人派第114团团长李鸿率团,先替被困在孟拱城东南面的钦迪特77旅解围,再向北突破重重障碍攻入孟拱城,与师部主力联合夹击日军。
史迪威展开详细战报,仿佛能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到孟拱城内的场景——
李鸿的部队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插进了日军18师团的心脏。巷战持续了整整七天,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经过了反复争夺。新38师的士兵们用手榴弹和刺刀清除了日军盘踞的一个个据点。田中新一,这个在胡康谷地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的日军指挥官,再次从地道中丢下部队狼狈逃窜。围攻密支那的中美联军,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西侧的安全了。
史迪威放下战报,长舒了一口气。孙立人,李鸿,新38师——这些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改造的中国部队,没有让他失望。
但紧接着,另一份电报让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英国报纸再次将孟拱战役渲染为“伟大的英国式胜利“。东南亚盟军司令部公开以“77旅切断日军18师团退路和阻断支援“为由,将新38师取得的这场关键性胜利冠到了钦迪特头上。
史迪威把那份英国人的公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无耻!“他低声咒骂。
他太了解这种把戏了。从第一次缅甸战役开始,英国人就在不断地窃取中国人的战果,同时把失败的责任推给“盟军协调不力“。蒙巴顿的司令部里坐满了穿着笔挺军装的英国绅士,他们更关心的是战后在缅甸重建殖民地统治,而不是现在怎么打赢这场仗。
史迪威克制住满腹的鄙夷,亲自拟了一份电报。他先安抚并嘉奖愤懑难平的新38师官兵,然后写道:
“不必和自私狭隘傲慢的英国佬一般见识。这种越来越低级的厚脸皮做法,只会加速丧失他们自己的权威和盟友的信任。你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历史会记住。你们失去的,只是那些从未踏上过真正战场的绅士们的一句感谢;而你们赢得的,是战友的尊重和敌人的恐惧。“
他签上名字,把电文交给传令兵。年轻的传令兵接过电报,敬礼后转身冲进雨幕。
史迪威站在门口,看着传令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雨小了一些,远处的密支那城方向传来零星的炮声,像是这场大战在夜色中的呼吸。
传令兵刚出去,另一名参谋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夹。
“将军,美国驻华大使馆二等秘书兼您的政治顾问约翰·塞维斯先生的来电。“
史迪威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经过华莱士副总统的亲自交涉和罗斯福总统的施压,加上中国战场越来越糟糕的局势,蒋中正终于不得不松口,同意美方派遣使团赴延安。电报再次确认,使团将以中缅印战区司令部的名义派出。延安方面正在准备接待的空降机场,但还需时日,可趁这段空档选定代表团成员。
史迪威大喜。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夜空奇特地分成两半——一半是晴朗的,星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另一半却被浓密的乌云遮蔽,隐隐有雷声滚动。就像此刻的中国,就像这场战争,光明与黑暗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
他抬头看着天,心中翻涌着久违的激动。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与期待已久的延安的战士们开始接触了。
史迪威对他们一直怀有一种复杂而真诚的好感。不是意识形态上的认同,而是基于一个纯粹的军事判断:在敌后坚持抗战的八路军、新四军,是一支被严重低估的力量。他早就憧憬着充分利用中共的力量尽早击败日本人,甚至在将来的美中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
他靠在栏杆上,任由夜风吹拂他花白的头发。密支那的战事让他焦虑,重庆的政治让他疲惫,但这份来自延安的消息,像是一束穿透乌云的光。
“现在只等摊牌时机到来,“他在心里盘算着,“密支那战事就不用再拖延下去。“
他寻思着,既然孟拱、加迈已经拿下,就不必让刚经历血战的两支中国主力师再参与密支那的绞肉机。那可是自己花了全部心血改造的部队——新38师、新22师,装备美式武器,接受美式训练,军官们能说英语,懂得步炮协同。他们是将来统率中国军队的表率和班底,不能在密支那这口烂泥潭里无谓地消耗殆尽。
今后要统率不那么熟悉、实力和经验相对更弱的其他中国军队继续跟日本人作战,确实需要一个检验场。之前那位神秘访客说得对,把密支那变成攻坚持久战,是检验和锤炼部队的最好机会。但布林德提供的数据也冷冰冰地摆在那里:美国军官指挥中国军队作战的效果是真不好。语言障碍、文化差异、对中国士兵心理的误判,让太多的命令在传达中变了味。
韦瑟尔斯虽然比柏特诺务实,也更被中国官兵们接受,但他还太年轻,还需要实战历练。密支那这样的大战,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去坐镇,不能再局限于中美背景。
史迪威转身回屋,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巨大的中缅印战区地图,最终停留在标注着“密支那“的那一点上。
“不能再拖了,“他自言自语,“该让懂的人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又放下,然后对门外喊道:
“叫警卫去把郑洞国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