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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65) 山城暑热

第六章  谋攻定局(65) 山城暑热 (第2/2页)

连傅斯年都绝望了。
  
  蒋介石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长江上沉沉的夜色。由此可见,社会人心与政治动荡较“九·一八“时更甚。那时是国难,是全国一致的悲愤;如今是溃烂,是从上到下的心灰意冷。中外舆情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心情恶劣至极。
  
  眼下,他唯有指望方先觉。
  
  第10军。衡阳。
  
  那是湖南南部最后的屏障,是粤汉铁路与湘桂铁路的交汇点。方先觉是个能打硬仗的将领,第10军也是一支有血性的部队。蒋介石一天之内三次电令方先觉:“死守衡阳,等待援军。“他在电报里写下“不成功,便成仁“,可他自己也知道,援军在哪里?各战区都在溃退,谁还有余力救援?
  
  他只能等待。等待中美军队攻克缅北密支那,等待驼峰航线的运量增加,等待美国的武器弹药能挽救这危如累卵的战事。唯有如此,才能维系住渐失的军心与民心。
  
  想到这里,蒋介石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他心底很清楚这种寄望于人的卑微与无奈。
  
  唯一可欣慰的是,盟军先后在诺曼底与塞班岛实施了登陆作战。艾森豪威尔的部队已经站稳了法国滩头,斯普鲁恩斯在马里亚纳海战大获全胜。轴心国的败象已露,整个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形势迎来了转折之机。
  
  可这些胜利,没有一分一毫是属于他的。
  
  诺曼底是美国的,塞班岛是美国的,就连缅北战场上孟拱、加迈的接连攻克——那虽然是中国的驻印军打的,但谁都知道,那是美国人史迪威的功劳。是史迪威在兰姆伽练的兵,是史迪威在地图上标的箭头,是史迪威在华盛顿要来的装备。
  
  蒋介石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对美国人的依赖不得不再度加深,今后越发难以说得起硬话。此前华莱士副总统来重庆,以近乎施压的口吻要求与中共接触,他迫不得已才松口答应。那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得不点头。对此,他心里是窝了一肚子气,但又不得不再三权衡,让自己忍住,否则小不忍则乱大谋。
  
  进入7月后,日军此番大举进攻的战略目标更加显露——不再西进,而是欲南下攻占湘桂铁路,直取桂林、柳州。
  
  美国那边几次来电,马歇尔、赫尔利,甚至罗斯福本人,都要他务必增强兵力,保护好桂林、柳州的空军基地。那是陈纳德第十四航空队的命根子,是B-29轰炸日本本土的跳板。
  
  这让蒋介石暂时松了口气,美国人着急的样子让他能够评估出自己的价值,这是他的底牌,美国人需要中国,没有中国的支持,全盘战局如何,谁都不好说。
  
  他的情报网也证实了这一点:日本人的目标是广西的美军空军基地,攻到桂林、柳州就会止步。日本人要的是打通大陆交通线,要的是摧毁美国人在中国西南的空军网络,而不是深入四川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一个阴暗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起。
  
  既然日军是冲着广西去的,那正好。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的根基在广西,李济深又在密谋反蒋。让日本人去碰一碰桂系的硬骨头,让战火去烧一烧那些不服中央的地方势力,未尝不是一件……
  
  他猛地打住了这个念头,仿佛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但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把心思重新放回衡阳。方先觉的第10军正在血战,每一天的电报都伴随着伤亡数字的飙升。蒋介石知道,衡阳守不住太久,但他需要衡阳为他争取时间——争取国际舆论的同情,争取美国援助的到位,争取党内反对声浪的平息。
  
  同时,他也在反复思索修改今年的七七告全国军民书。
  
  7月7日,卢沟桥事变七周年。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发表文告,向全国军民宣示抗战到底的决心。可今年,他握着笔,对着白纸,久久无法落墨。
  
  写什么?
  
  写长沙的四天沦陷?写龙陵的得而复失?写胡宗南的不战而退?写党内同志的离心离德?
  
  不。
  
  不管现在他脑海如何乱成一团,世局如乱麻,但他必须给与民众以写希望。他想到了盟军的胜利,是不是写诺曼底,写塞班岛,写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光明前景?写中国军人的牺牲不会白费?写只要坚持到最后,中国必将成为世界强国之一?
  
  可那些字句在他笔下显得如此苍白。
  
  他知道,这篇文告发出去,街头巷尾的人会怎样议论。那些流亡到重庆的文人,那些在茶馆里泡着廉价沱茶的市民,那些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他们会相信吗?
  
  蒋介石放下笔,走到窗前。山城已经入夜,江面上漂浮着几点渔火,像濒死者最后的目光。德安里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这座城市腐朽的骨架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这个决定着中国命运的夏天,在这个世界大势转折的1944年,他——国民革命军的最高统帅,中华民国的领袖——却像一个被围困在孤城里的老兵,四面楚歌,内外交困。
  
  而唯一的指望,竟是一个叫方先觉的军长,和一座叫衡阳的孤城。
  
  窗外,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划过闷热的夜空。蒋介石没有回头。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提起笔,在七七告全国军民书的开头,写下了第一句话:
  
  “全国军民公鉴:七年前的今夜,卢沟桥的枪声……“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一柄弯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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