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70）柱廊黄昏 (第1/2页)

持续数日的经济会议就这样进行到中场。
　　
　　参会人员都有些疲态。那些关于黄金比率、清算份额、汇率平价的数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每个人的大脑皮层上爬行，啃噬着最后一点精力。连最精力充沛的美国代表也开始频繁地看表，而法国代表已经第三次在发言时打起了哈欠。
　　
　　晚间，东道主美方举办了一场鸡尾酒会，让大家放松放松。
　　
　　酒会选在大会议室外长长的柱廊中进行。此时夕阳尚未落下，金色的余晖像一层蜂蜜，缓慢地涂抹在华盛顿山的山脊线上。那山峰在远处矗立着，轮廓分明，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这场关于世界财富的博弈。近处，布雷顿森林葱郁的树木和山峦秀色尽收眼底，松针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会议厅里的争吵形成了两个世界的对照。
　　
　　柱廊由一整根根缅因州松木支撑，廊顶悬挂着铜质吊灯，此刻已经点亮，暖黄的光与夕阳的橘红交织在一起，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穿着白色制服、深绿色围裙的侍者们端着摆有开胃食品、酒水的盘子穿梭其间，银质托盘上的香槟杯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排排微型的灯塔。
　　
　　凯恩斯正站在一根廊柱旁和摩根索单独交流。财政部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掉。他正试图向凯恩斯解释美国关于“过渡期汇率安排“的立场，但凯恩斯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的目光越过摩根索的肩膀，落在柱廊尽头那片正在沉入暮色的森林上。
　　
　　“部长先生，“凯恩斯礼貌地打断他，“您说的这些技术细节，我的助手诺克斯先生明天可以和您的团队继续磋商。现在，我想我需要一杯酒。“
　　
　　摩根索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他也累了，累到不想再继续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当然，勋爵。享受这个夜晚吧，至少这里的夕阳是免费的。“
　　
　　两人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怀特则站在柱廊的另一端，和苏联代表团团长米哈伊尔·斯特帕诺夫等几个人对饮谈笑。斯特帕诺夫是个身材魁梧的俄罗斯人，穿着一套明显是从莫斯科带来的、剪裁粗糙的西装，手里却端着一杯与那身衣服极不相称的马提尼。怀特正在向他解释基金组织中“可兑换货币“的定义，手势频繁，唾沫横飞。
　　
　　他们相互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英美双方的首席谈判代表，在这个放松的场合里反而更需要警惕。但也不时互相窥视对方。怀特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飘向凯恩斯所在的位置，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而凯恩斯虽然背对着他，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这会，凯恩斯看到怀特旁边一个穿着深色条纹西装、内着灰色精致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人，端着高脚酒杯向他而来。
　　
　　那人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既不会太快显得急切，也不会太慢显得傲慢。他的金丝眼镜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细碎的闪光，遮住了眼神，却遮不住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凯恩斯很熟悉——三十年前在剑桥的导师办公室里，那个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他讲课的年轻人，就常常带着这样的微笑。
　　
　　摩根索也看到了来人。他正要开口介绍：“勋爵阁下，这位是大银行家，我们的黄金储备处……“
　　
　　“别来无恙，“凯恩斯截断了摩根索的话头。他一手托起酒杯，嘴角微微上扬，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夏洛克·福里德曼。“
　　
　　“您好，凯恩斯老师，“夏洛克上前半步，一手举酒杯，一手背在身后，向凯恩斯恭敬地行了个鞠礼。那姿势既像英国绅士的欠身，又带着某种东方宫廷式的优雅——凯恩斯想起，这个学生当年就以“喜欢结交亚裔朋友“而闻名剑桥。然后夏洛克转向摩根索，微微点头，“部长大人。“
　　
　　三人碰杯。水晶杯相击，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共鸣，像是一串铃铛黄昏中发出连串清脆的回响。
　　
　　各自喝了一小口。摩根索看看凯恩斯，又看看夏洛克，意识到这两人之间有一条他看不见的河流在流淌。他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啊，我看到斯特帕诺夫同志在向我招手，关于卢布汇率的问题，我们得再聊聊。“说完，他捏着雪茄，快步走向柱廊另一端。
　　
　　现在，只剩下师生二人。
　　
　　“你就是怀特那位言必称的伯乐'的先生吧，“凯恩斯保持着矜持，背脊挺直，像一根插在柱廊下的旗杆。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我看了美方代表团的成员名单，好像没见到你的名字。“
　　
　　“我刚刚从亚洲回来，“夏洛克上前一步，站到先前摩根索的位置，与凯恩斯并肩而立，面向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群山。他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被凯恩斯听见，又恰好不会被旁人捕捉，“只是为这次会议的各项筹备在幕后帮帮忙，不是代表团成员。“
　　
　　“哦。“
　　
　　凯恩斯轻轻应了一声。那一声“哦“里包含了太多信息。他想起摩根索被打断的介绍——“黄金储备处“——后面应该还有什么。黄金储备处的什么？顾问？主管？还是……某种更隐秘的身份？
　　
　　他大概猜到了夏洛克的身份。开门见山道：“你懂经济学，该明白你们那位怀特先生的计划有多显著的缺陷。“
　　
　　这是试探，也是进攻。凯恩斯想重新掌握主动权，想从师徒关系的制高点俯视这个学生，就像三十年前在剑桥的三一学院讲堂里那样。
　　
　　“我知道，“夏洛克微笑着回应，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夕阳正在沉入华盛顿山的背后，最后一缕金光掠过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所以怀特才设计出美元锚定黄金并替代黄金直接流通的双本位制。“
　　
　　他心里暗道：早就知道先生你要聊什么，我是来劝服你的，而不是被你说服。
　　
　　凯恩斯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转过头，直视夏洛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像两枚被岁月打磨的古币。
　　
　　“双本位制同样避免不了贸易顺逆差与币值稳定之间的矛盾，“凯恩斯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他在剑桥辩论社练就的、能刺穿一切逻辑漏洞的语调，“那样将来迟早会崩盘的。何况——“他停顿了一下，像一把剑在出鞘前最后的蓄力，“你们真有那么多储备黄金吗？“
　　
　　这是致命的一击。如果怀特方案的基础——美国的黄金储备——是虚张声势，那么整个美元霸权的大厦就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夏洛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液体的漩涡，仿佛在欣赏某种抽象的艺术品。然后，他缓缓开口：
　　
　　“当然。我们已经储备足够多黄金，待战争结束还会有更多。“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至于将来嘛……“他抬起眼，与凯恩斯四目相对，“还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弹性处理您所说的矛盾问题，包括替美元重新选定锚定物。“
　　
　　凯恩斯的手指微微一紧。他听出了弦外之音。“重新选定锚定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元与黄金的挂钩只是暂时的？意味着美国人已经在规划脱离金本位的后手？这个学生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
　　
　　夏洛克没有给凯恩斯追问的机会。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单刀直入：
　　
　　“希望老师您明白，美元取代英镑大势已不可逆。我们特地提前两年把怀特的计划透露给您知晓，就是希望老师您亲自指出它的缺陷。“
　　
　　凯恩斯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当然，当下前提大家还是要精诚一致，保持合作先赢得眼下的战争，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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