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隰,你跑快点 (第1/2页)
隰衡离开临安往南走的第三天,在一个叫桐庐的小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已经不像驿站了。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马厩里连一根干草都没有。但这里靠近官道,有一口井,井水还算干净,所以过路的人偶尔会在这里歇脚。隰衡到的时候,井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两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井台上,用布条把断腿绑在旁边的石柱上。
隰衡在井边打了一碗水,坐在离老兵不远的地方喝。
他注意到那个老兵。不是因为断腿——路上断腿的人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他注意到这个老兵是因为他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的疤痕发白,指节粗大,像两截老树的根。
这种伤他见过。
"你从哪里来?"隰衡问。
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的灰厚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嘴唇干裂出了血。
"襄阳。"
隰衡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老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井台的这边,一个在那边,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井水很凉,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过了很久,老兵开口了。
"你是去找人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隰衡看着他。
"你问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老兵说,"别人问'你从哪里来',就是随口一问。你问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的手。你看我的手看了两遍。"
隰衡没有否认。
"你找的人也在襄阳待过。"老兵说,"是不是?"
隰衡把水碗放下。"一个独臂的老人。六十多岁。真定府人。叫赵孤城。"
老兵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惊讶,更像是某扇被关上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你认识赵老头?"
"认识。"
"他死了。"
"我知道。"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指在井台上划了一道,指甲在石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老兵又沉默了。这次更长。远处的官道上走过一队逃难的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老头死的那天,我在。"老兵终于说。
隰衡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兵。
老兵开始讲了。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从记忆的碎片里一片一片地拼凑。
"城破那天是正月十九。回回炮轰了三天,樊城那边先没了。我们这边——襄阳城里——守将下令往南撤。大部分人从西门走,走到半路才发现西门外也有鞑子。然后就是巷战。"
"赵老头当时跟我们一小队人在一起。十七个人。他从城墙上退下来的时候左腿已经被箭射穿了,拖在地上走。我说老头你走吧,往南跑,你还有一条腿。他不走。他说他腿断了正好——不用跑了。"
老兵停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隰衡把自己的水碗推过去。老兵端起来喝了,继续说。
"他把我们十七个人带进一条窄巷子。那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他说这种地方骑兵进不来,步兵进来也展不开。他说他在岳帅手下学过巷战。一只手拿刀,堵在巷口,进来得一个他砍一个,进来两个他砍一双。"
"我们劝他走。他不走。他说他六十多了,值了。你们年轻,还有用。"
隰衡的呼吸变得很慢,慢到自己都能听见。
"鞑子第一波冲进来是七八个人。赵老头堵在巷口,一刀砍翻了第一个。后面的人被尸体绊了一下,赵老头趁机又砍了一个。那条巷子全是血,地上滑得站不住。鞑子摔了一跤,赵老头踩着他的脖子又砍了一个。"
"但是他腿不行。箭伤让他站不稳。砍到第四个的时候,他跪下去了。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刀柄,左手——他那只空袖子——搭在膝盖上。他还是没有退。"
"我——"老兵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当时在后面。我说老头,你让我们先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句话。"
隰衡等着。
"他喊的是——"老兵的声音恢复了,但比之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老隰说过,记住这些人。你们跑出去,就记住了。'"
隰衡的手在膝盖上僵住了。
"老隰"。
不是"那个姓隰的书商"。不是"临安那个抄书的"。是"老隰"。
赵孤城叫他"老隰"。
可是隰衡不老。他看起来二十多岁,从春秋到现在,两千多年了,他的脸从来没有变过。赵孤城跟他喝了十几年的酒,看过他不知道多少次的脸——那张脸跟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人,看一个永远二十五岁的人,叫他"老隰"。
这个称呼里装着一整个秘密。
"后来呢?"隰衡的声音变了。他自己听得出来。
"后来我们跑了。"老兵说,"十七个人,跑出去了十三个。赵老头一个人在巷口堵着。我们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跪在巷子中间,身上不知道中了几刀,右手还攥着刀。鞑子从两边往里挤,他还在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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