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重缝 (第1/2页)
丁秀莲张了张嘴,突然就说不上话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去找针。
谢小山抓住了她的袖子。
“婆婆……”
她把袖子抽出来。
“别扯。”
少年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
“我给孩子缝件衣裳,也不行?”
谢小山被她吼得僵住。
老太太眼圈红肿,泪水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像是下一句还要骂。
可她看见少年肩头那片纱布,声音便下去了。
“就一针。”
她说。
“我就缝一针......我就想抱抱他。”
谢小山攥着空下来的手。
“抱完……就拆。”
丁秀莲补上这一句,眼睛看着陈不凡。
她在等他点头。
陈不凡的手始终压在淡黄衣襟旁。
“这一针下去,另一个孩子就接上了。”
丁秀莲看了眼那片黄布。
又看石阶。
孩子正朝她伸手。
她低下头,忙着去找线。
针眼对到眼前,模模糊糊,线头湿在指间,怎么捻都捻不细。
一次没穿上。
又一次。
她忽然急了,把线往嘴边送,咬掉毛头,再对着针眼试。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盯着那根针,声音带了哭腔。
“以前一穿就过。”
十八年前,她还不用戴老花镜。
能趁孩子睡着的工夫,坐在床边缝好一只袖口。孩子醒了,她把针往衣襟上一别,伸手就能抱起来。
如今那截袖口还在。
针却怎么都穿不过去。
谢小山从她手里接过针。
她立刻攥住他的手腕。
少年没拿走。
他把针尾换了个方向,放回她手心,随后把桌边的灯挪近些。
“您看得清。”
他说完,低下了头。
那声“别信”仍堵在喉咙里。
师父走后,他也怕夜里醒。
醒过来,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门外却再没有替他留着的灯。他有时明明知道没人,还是会先喊一声。
他不知道,如果门外真有人应了,自己能不能不去开门。
可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对丁婆婆更加感同身受吧。
丁秀莲捏着针,站了许久。
石阶上的孩子催她。
“外婆,快一点嘛。”
她把刚解开的外衣铺到桌上。
又将袖子往前推了推。
“用这个成不成?”
孩子望着她。
“这个厚,料子也好......外婆拆开,给你做新的。”
她翻出外衣的内衬,让他看。
“囡囡看,里头没坏。”
孩子没有看。
手仍指着那片淡黄衣襟。
“我就要那个。”
丁秀莲的手压在自己的衣服上。
“这个也是衣服。”
“我要那个。”
她不说话了。
淡黄的布上,绣着一只小鸭。
鸭嘴歪着,翅膀一大一小。
刚才核对的时候,孩子母亲还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她不会针线,是照着网上的图学的。
拆了三回。
绣好以后,又怕背面的线结磨着孩子,专门添了块软布垫着。
那块软布,就在丁秀莲手边。
她用拇指摸过。
边沿被人仔细修圆,半点硬角都不肯留下。
“可这是人家的娘……”
丁秀莲说到这里,咽了一下。
石阶上的孩子又催。
“外婆。”
她没抬头。
“人家的娘,也是缝了好久的。”
孩子把胳膊收回去,蹲在那一级石阶上。
“外婆,你变了?你不想我回家?”
丁秀莲抬头,泪水从下巴落下。
“想啊......”
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囡囡,外婆怎么不想。”
她往石阶前走了一步。
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穿上线的针。
“你妈把床收了,我又给支回去了。说我占地方,我就搬我屋里。”
“枕头给你晒着,过年也晒。人家笑就笑,我又不吃他家的饭……”
她说得很快。
像怕来不及把这些告诉他。
“你那几件衣裳,我都留着。袖子放长了,怕你回来穿不下。后来又不敢放,怕拆坏了……”
说到这里,她看见孩子仍盖着半只手的袖口。
还是那么长。
她替他多留的那一截,十八年都没能用上。
丁秀莲弯下腰,嘴张着,半晌没发出声音。
谢小山想扶她,被她摆手挡住。
“外婆想你啊。”
她看着水里的孩子。
“做饭想,洗衣服想,半夜醒了也想。”
“梦里见一回,天亮了都舍不得睁眼。”
“十八年了啊......如果那时候你没......没发生那些事,外婆又能陪你十八年了啊......”
孩子往上挪了一阶。
“那就缝回去啊,外婆。”
丁秀莲攥针的手抬了起来。
却没有伸向衣片。
她将针放回盒里,拿起自己的那块旧布。
黄衣襟被留在陈不凡手下。
两片布分开,中间的金线绷得笔直。
“这件是你的。”
她把蓝白格的旧袖口托给孩子看。
“外婆给你带回家。”
孩子没接,仍盯着另一块。
“我要那个。”
丁秀莲摇了头。
幅度不大。
摇过,又摇了一下。
“那个不行。”
“为什么?”
她捂住嘴,硬忍了一口气,眼泪仍从指缝下面往下落。
“当年你妈说别送了。”
“是我不听。”
她看着石阶上的孩子,手从嘴边放下来。
“她把衣服藏起来,我翻出来的。她求我,说孩子难受,我还骂她不懂事……”
陈不凡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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