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底 (第2/2页)
“嗯。”陈野说,“官道先修。”
田老蔫咂了咂嘴:“官道好。俺们这村的麦子,去年灌了渠水,头一茬就多打了两成。要是路再通了,秋后那点余粮,就能挑出去卖。俺寻思着,这日子,是往上走了。”
田柱子扛着铁锹从渠上下来,浑身是泥,远远就喊:“陈大人!修路算俺们北沟村一份!渠上的人说了,咱庄稼人,力气是现成的!”
“少不了你们。”陈野说。
何里正不知从哪儿赶了过来,走得气喘吁吁:“大人,各村的里正,老朽都问过了。北沟村、西河湾、柳家坳,都愿意出工。就是柳家坳的路,还是条羊肠子,驴都过不去……”
“先修官道。”陈野说,“官道通了,各村再一条一条接上。”
何里正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人,赵家山场那段,您打算怎么弄?老朽听说,赵家那借道费,收了三年了,还没打算撒手。”
陈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当夜,县衙,油灯下。
陈野把舆图铺在案上。图是旧的,画得粗,好些地方都模糊了,可他看得仔细。官道、乡道、村道,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老周头在旁边研墨,看他拿笔在图上画线,忍不住问:“小郎君,您这是要动官道?”
“嗯。”陈野说,“先修官道。县城到山口那三十里,是主段。修通了,商队能进山,山货能出山。再修乡道,北沟村、西河湾,各村接上官道。最后是村道,通到各家门。”
他说着,笔没停。老周头凑过去看,见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量。
“工料呢?”老周头问,“修三十里官道不是小数目。赵家那三百两,加上贺礼折的银子,满打满算四百两出头。够吗?”
“不够。”陈野说。
老周头一噎:“那……”
“以工代赈。”陈野放下笔,“工钱折粮,旬发一次。县库的粮,加义仓的底子,能撑两个月。九月初秋收,放人回去收粮,收完再上工。十月里通车,正好三个月。”
老周头把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拨了一遍,还是摇头:“光是石料和石灰,就得占去一半。石灰窑的货,州府那边还欠着单子呢……”
“石灰先紧着修路用。”陈野说,“州府的账,往后推一推。郑三那儿,我来说。”
“那州府能答应?”
“修城墙的单子,是我从赵满仓嘴里抢下来的。”陈野说,“晚交一批,州府顶多骂两句。路修不通,咱县这口气,永远喘不上来。”
老周头不说话了。他望着灯下的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六岁,可那双手、那双眼,总让他想起衙门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吏。不,老吏也没这份气魄。老吏只算账,他算的,是整盘棋。
陈野写完最后一条线,搁下笔,看着舆图上那条官道,出了会儿神。
九十岁那年,他参加过西部一个山区的扶贫验收。路修通那天,村里一个老太太站在新路上,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路通了,啥都有了。”他当时没说话。如今他守着同一句话,在油灯底下,一笔一笔地画。
“路通了,啥都有了。”他低声念了一句。
“啥?”老周头没听清。
“没什么。”陈野说,“明儿出告示。要想富,先修路。全县出工,以工代赈,官道三个月通车。”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说三个月是不是太紧,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陈野把那卷舆图小心卷好,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说三个月,那就是三个月。
告示贴出去那天,县城跟过年似的。
王有田站在告示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大伙听。他是考了八回的老童生,念得抑扬顿挫:“奉本县正堂陈示:本县官道,年久失修,商旅断绝,民生困顿。今以工代赈,兴修官道。凡出工者,日给粮一升半,旬发一次。九月秋收,放假归家……”
念到一半,人群里有人喊:“王先生,你念慢点,俺记不住!”
“记不住,回家让你婆娘给你念!”王有田瞪眼,又接着念,“官道竣工之日,即本县通商之时!”
张婆子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陈大人当年在衙门口画那幅画,说三个月路通,人人有饭吃。那时候多少人当他吹牛。你们看,这话,要应了!”
“应没应,得看路修得起来修不起来。”有人泼冷水,“修路要银子,咱县穷得叮当响……”
“穷!”张婆子叉着腰,“穷才要修路!穷人不修路,一辈子穷!”
人群哄地笑了。
陈野站在人群外头,没进去。他看见何里正从人堆里挤出来,看见田老蔫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冯二柱的婆娘牵着牛站在街边,也看见茶馆的窗边,刘三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衙门。
“老周头,”他说,“三年前,县衙跟赵家关于城东便道的那宗文书,还有存档吗?”
老周头一愣:“您说的是……赵家垫路那宗?”
“嗯。找出来。”
当夜,赵家宅子。
刘三弯着腰:“老爷,告示贴出来了。陈大人要修官道,以工代赈,三个月通车。县里都传遍了。”
赵满仓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拨着算盘,珠子一粒一粒地响。
“修路好。”他说,“路修通了,青石县富了,他是青天大老爷。路修不通,银子花了,工也出了,他就是个说大话的骗子。三百两银子丢在水里,还有个响。”
他顿了顿:“城东那段,他绕得开吗?”
“绕不开。”刘三说,“旧路基让山洪冲了,河沟深,不垫桥过不去。他要么买咱家的地,要么绕远路,多花三倍工料。”
“那就等他上门。”赵满仓把算盘一推,“他要来买地,咱给他个公道价。他要绕,更好,三个月通车,让他通个鬼。”
刘三应了一声,退下了。
赵满仓吹熄了灯。黑暗里,他摸黑从枕下取出那本薄册子,就着月光,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放下笔。黑暗里,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极轻,极慢。
县衙这边,老周头举着灯,从落了灰的柜子深处,翻出一卷发黄的纸,吹掉上头的土:“找到了。就是这宗,三年前县衙批的,存根还在。”
陈野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老周头,”他说,“明儿上工。那段路,本官心里有数了。”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