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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陌路相逢

5陌路相逢 (第1/2页)

君西凌从天机阁的大门里走出来时,天光正好亮透了。
  
  他踩在青石台阶上,晨风迎面吹来,灌进他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衣襟里,冰得他一哆嗦。身后的木门在他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便无声无息地合上了,门缝中透出的最后一缕烛光也被彻底隔绝。整座天机阁在晨曦中灰扑扑地静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墓。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开始很轻,像是试探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粗粝,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棍在石板上拖拽。他仰起头,散乱的发丝随着笑声的震颤在风里抖动,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微微蜷曲。
  
  “赢了……“他笑着,声音沙哑又尖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喉咙,“朕赢了!哈哈哈哈……朕赢了!“
  
  街上零星的行人被他吓住了,纷纷躲到路边屋檐下,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这个披头散发、赤脚大笑的疯人。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袍子是龙纹的,但谁也不敢凑近了看。天阙城已经乱了好些天,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出现,没人敢多管闲事。
  
  君西凌一边笑一边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像喝醉了酒的人在踩棉花。他脚底的旧伤还没有愈合,踩在碎石上又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
  
  “赢了赢了赢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音节在嘴里搅成一团烂泥,“朕赢了那一仗!朕赢了!十四年!朕用十四年养了他!朕赢了他的气运!朕赢了!哈哈哈哈——“
  
  他张开双臂,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仰天长笑。晨光从东方的云缝中漏下来,落在他那张憔悴而疯狂的脸上,将干裂的嘴唇和赤红的眼珠照得格外分明。
  
  “朕赢了!“他吼出最后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撞来撞去,回声久久不散。
  
  然后他的笑声忽然卡住了。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在喉咙里挤成一团碎渣。他站在原地,双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整个人却僵成了一尊石像。那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但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路边紧闭的门板。
  
  “赢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赢了……然后呢?“
  
  他慢慢放下双臂,垂下头去。晨风从他身边卷过,吹乱了他散落在肩侧的头发。他站在长街正中央,像一截被遗忘在路中间的木桩。
  
  “赢了又输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砂砾,“什么叫赢?什么叫输?朕赢了他的气运,输了整个国家……朕赢了那一仗,输了一切……“
  
  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和方才截然不同——短促、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每一声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楚。他笑得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朕赢了……又输了……他输了……也赢了……哈哈哈哈……我们俩谁赢了?谁都没赢……谁都没赢……“
  
  路边屋檐下缩着几个胆大的乞丐,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想看清这个疯子到底在喊什么。旁边一个年老的乞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吼道:“别过去!那是皇帝!“
  
  年轻乞丐吓得面如土色,缩着脖子缩回墙根下,再也不敢抬头。
  
  君西凌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直起腰来,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痕,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方才稳了一些,但摇摇晃晃的姿态还是像随时要倒下去。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飘荡。
  
  “紫微星转世……“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颗已经隐没在日光中的星辰方向,眼神迷离,“那颗星……那颗星能给国家带来好运……能保国家千年不衰……长久永存……“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朕亲手毁了紫微星。“他轻声说,声音平稳得可怕,“朕亲手毁了那颗星。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朕亲手——把大晋从历史上抹掉了。“
  
  他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路边那些躲着的行人和乞丐都悄悄散去,久到他的双腿开始发麻发抖。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这一次的笑声和之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彻底放开了所有桎梏的狂笑,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根维持理智的绳索也亲手扯断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整个人都快要蹲到地上去。
  
  “哈哈哈哈哈哈——朕亲手毁了一个国家!哈哈哈哈!一个大晋!一个千年王朝!被朕一个人——亲手毁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街道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几只瑟缩的乌鸦。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呱呱叫着盘旋了两圈,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君西凌抬起头,看着那群乌鸦飞远,笑得直喘气。他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湿痕,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柴。
  
  “朕……“他笑够了,喘着粗气说,“朕这把刀够锋利吧?一刀下去,砍了儿子,也砍了江山……朕这把刀……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哈哈哈哈……“
  
  他扶着路边的墙根慢慢直起身来。手指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劈裂了几片,渗出血丝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方向是宫门。但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同一时刻,天阙城南门外的官道上。
  
  墨渊正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从北境一路南行,经过了边境的无人区,经过了半荒废的村镇,经过了枯死的田地和空荡荡的驿站。脚下的官道越往南走越平整,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新插的旗帜——是各地勤王兵马正在集结的标志。
  
  墨渊扫了一眼那些旗帜,没有停留。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得像在自家后园散步。晨间的风吹动他灰白色的衣袍下摆,将路边草叶上的露水吹落在他鞋面上,留下一圈湿润的痕迹。
  
  他打算去天机阁一趟。上一次买来的情报已经用完了大半,接下来他需要更多关于宗门动向的信息。太虚宗那边最近安静得不太正常,星辰阁的观星者一夜之间全部撤出了天阙城,万剑山驻京的弟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人撤退得太有章法了,不像是慌乱逃窜,更像是某种大规模行动前的调集。
  
  墨渊需要知道他们在哪里集结,在谋划什么,以及——他们知不知道紫微星已经归位。
  
  他沿着官道走到天阙城南门时,城门口空荡荡的,连守军都没剩下几个。城门大敞着,门板歪斜,门洞下堆着几捆来不及运走的辎重。墨渊从那些辎重旁绕过去,踏进了城门洞。
  
  进了城之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天阙城比他半月前离开时更空了。街道两旁的商铺约莫只开了三成,开着的也大多门可罗雀。稀稀拉拉的行人贴着墙根匆匆走着,没人说话,整座城像被抽去了声音似的,安静得有些诡异。
  
  墨渊沿着主街往城西的方向走。他打算从城西绕到天机阁的后巷进去,省得在正门和人打照面。这条路他上次走过,记得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长着碗口大的树瘤子,很好认。
  
  他刚走过两条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
  
  那笑声很远,但传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人在大笑着哭,又像是一个人在哭着笑,腔调诡异得很。墨渊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耳听了一瞬。那笑声还在继续,忽高忽低,从街道拐角那头飘过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自语。
  
  墨渊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他拐过弯,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前方的街道,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约莫三十丈外的街道中央,有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那人披头散发、赤着双足、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玄黑龙袍,龙袍的衣襟扯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他一边走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着什么,整个人佝偻着背,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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