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钱 (第2/2页)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看药,看得出个大概。」他说,「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又添了五味子、干姜,这是往少阴经里添火的路子,治的是沉寒痼冷、毒入骨髓的病。中这种毒的人,久病不愈,手脚冰凉,大夏天也得裹着棉袄,一到了后半夜,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
「听着就冷。」小李搓了搓胳膊。
「这种毒,不是一天两天能种下的。」陆远把方子折好,贴身收起来,「得经年累月地沾,沾上十年二十年,才毒得进骨头缝里。」
小李没接话。她看着陆远的脸,觉得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陆远把那方子收好,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先盯着,我去楼梯间看看。」
「看啥?」
「看有没有人。」陆远说。
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灯坏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他上上下下找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有。正要转身回去,脚底下踢到个东西,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弯腰捡起来,凑到廊灯底下一看,是一截红绳头。
绳子是旧棉绳,搓得紧实,颜色暗红,有年月了。这种绳子陆远认得,老药铺捆药包用的红棉绳,城南老字号药铺包药,讲究的就是这一道红绳十字缠。医院里抓药早不用这个了。
他捏着那截绳头,站在楼梯口,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头。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交班的时候快到了。
陆远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张纸,和黄纸方子并排收在一处,贴身放好。
「陆师傅,您上哪儿去?」小李问。
「去药王阁。」陆远说,「账本在裴先生手里,我去问他一句话。」
「问啥?」
「问问他,账上有没有一笔账。」陆远扣好外套的扣子,「开了方子,却始终没人来抓的账。」
小李目送他出了门。走廊尽头,他的背影拐进晨光里,走得比平时急。
药王阁的门开着。
日头刚爬上墙头,张德厚已经坐在门槛里擦柜了。铜活擦得锃亮,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跟给谁梳头似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远,手里的布没停:「这么早?」
「师父。」陆远在他身边蹲下来,「我来问裴先生一件事。」
「巧了。」张德厚说,「裴先生也在等人。」
「等谁?」
张德厚没答话,只朝堂屋里努了努嘴。陆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堂屋里,裴先生坐在柜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立了二十年的老门闩。他膝上搁着一卷黄纸,用红绳捆着,两只手搭在纸卷上,一动不动。
裴先生看见陆远,没说话,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陆远迈进门槛。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来。
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亮得吓人。他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眼,又看了看陆远的脸,忽然笑了:
「小陆师傅?」
陆远一愣:「您认得我?」
「不认得。」老头说,「可我认得你怀里的东西。」
陆远心里一紧。
老头指了指他胸口,那半张纸和黄纸方子贴着的地方:「你揣着的那张方子,是抄底吧?」
陆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头又笑了笑,把膝上那卷黄纸往前推了推,解开红绳,摊开。暗黄的纸面上,瘦硬带筋骨的瘦金体,一笔一划,跟陆远怀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截解开的红绳上,又飞快地移开。他兜里也有一截,长短粗细都差不离,是同一路货。他没掏出来,只是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年了。」老头说,「正本一直在我这儿。今儿个,总算等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远,眼里有光:
「先生,这笔账,该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