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的 (第2/2页)
「为什么?」
「我是拿药的人。」
「药王阁的柜,不算刑堂。」陆远说,「可账房也不打诳语——你的账,该记,记在账上,一笔一笔给你记着。药,也该抓。抓药先记名,你叫什么,我写在药单上。」
「温守田。」
「温守田。」陆远拿过一张药单,蘸了笔,把名字写在上头,一笔一画,写完了,把单子推到裴先生面前,「记账房。」
裴先生点头,翻开账本,在那一页上,轻轻划了一道。
陆远转进柜后头。他先取麻黄,放在戥子上过了过,包成一小包;附子单包,刀口白净,断面上有一点油光——他凑近闻了闻,是川附,火候足,可以。细辛另包,三钱——细辛不过钱,这是破柜规,破规得担着:久煎散燥、甘草兜底,少一分救不回来,多一分他也不敢下。
「去了皮的附子,先煎。」他把三个纸包排开,「附子先煎一个钟头,煎到拿舌头蘸一下不发麻,才能下旁的。麻黄先煎,把上头的沫子撇了去。细辛跟着附子一块儿久煎,把那股燥劲煎散。余下的药,按方子上的次序一味一味下。」
「甘草重用,我这儿给足,专为兜附子和细辛这头。最后十分钟,生姜三片,带皮,后下——引子,药力往里走。」
他把纸包一个一个码在小筲箕里,抬头看温守田:「这一副药,就在这儿煎,在这儿喝。头一副我看着火。」
温守田怔了半晌,才点头。
关老头把药吊子架在小炭炉上。附子先下,水是凉水,火是小火。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响起来,屋里慢慢漫开一股辛香,压住了外头的夜气。
一个钟头,陆远拿筷子挑了一点药汁,搁在舌尖上,尝了尝,不麻。他这才把余下的药一味一味下进去,最后撒上三片带皮的姜。
天快亮的时候,温守田把那碗药喝了。
他喝得很慢,喝一口,歇一口气。第三口下去,他自己轻轻叫了一声,像是没想到。
「怎么了?」
「手。」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灯下,五指张了张,「二十年,我这手跟冰块似的。喝了你的药,指尖上有热气了。」
「阳气回来了,是好事。」陆远说,「后面三副,隔天一副。三副喝完,再来一趟,重新把脉。」
「先生。」温守田捧着空碗,「那笔账,我还差一句。」
「你说。」
温守田没立刻说。他把碗放在膝上,攥着碗沿,指节上的裂口绷得发白。
「那天夜里,倒药那晚上。」他说,「灶房外头,站着一个人。」
陆远心里一跳。
「我进门之前,先绕了一圈,看见后墙外头蹲着个人。我以为是等活的。我从后门进去,他在外头没动。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他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件事,就两个人知道。等哪天,就剩一个人。」
堂屋里,赵四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你出后厨那晚,」赵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你有没有往外扔过东西?」
温守田愣了一下,看他。
「那天夜里,我出后门倒了一趟水。」赵四说,「墙根下蹲着个人,背对着我,缩着脖子,看着像讨饭的。我那天心里不痛快,随手把灶上剩的半个馍扔过去。那人没回头,也没捡。我嫌他怪,就没多管。」
「是你?」温守田盯着他。
「我就是那口锅。」赵四说,「锅不知道锅里有什么。」
「那你别怪我。」温守田说,「我那天,谁都不敢认。」
「那半个馍呢?」
「他后来捡了。」温守田说,「我出来的时候,馍没了,人还蹲着。他一手拿着馍,一手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伸出来。」
赵四的脸沉了下去。
「二十二年。」他说,「我一年年地跑货,一年年地想,那天晚上蹲在墙根下那一位是谁。我想不明白。」
「这二十二年,我出了城,换了七八个地方。我怕张家的人找我,怕华康的人找我。可到最后,我最怕的,是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人。」
「他那天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二年——这件事,就两个人知道。等哪天,就剩一个人。」
温守田说到这里,往堂屋里扫了一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抖了一下:「先生,我今天敢来,是因为霍万山进去了,张承业散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来的路上,」他说,「从城南走到城东,后头一直有脚步。到了巷口,我站着没动,那脚步也停了。我一回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堂屋里的人都静了。
陆远听见自己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重,不快,两下。
堂屋里所有人都不动了。温守田手一抖,碗从膝上滑下去,磕在地上,闷闷地滚了两圈。
关老头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压得极低:
「先生……药王阁的前门,两下。」
陆远站起来,走到门后。手搭上门闩的时候,那点烫从心口一直上到掌心,像攥着刚从灶里扒出来的一块铁。
「谁?」他问。
门外静了一息。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不哑,也不老,平得像在报一个门牌号:
「来对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