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的 (第2/2页)
「我怕死。」纪连山说,「那晚上我二十出头。我想,这事要是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倒头一个出事。我跟他说那句话,是要他闭嘴。我说完就跑了。出了巷子,我跑了三条街,跑得腿肚子抽筋。」
「你这句话,」陆远说,「锁了他二十二年。」
「我知道。」纪连山看着温守田,「老温,这二十二年,你是不是一闭眼,就是墙根底下那一声?」
温守田没答。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我也一样。」纪连山说,「我拿这句话锁了你,也拿它锁了我自己。谁也没锁住谁。」
「后来我去了药王阁。」他说。
「什么时候?」
「过了差不多两年。阁里起火前半个月。」
张德厚的手指动了动。
「那天夜里,我敲的前门。两下。」纪连山说,「老掌门在后堂。我进门就跪下了。」
「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纪连山说,「我跪在那儿哭。哭了有半个时辰,一声没出。他就坐在对面,端着一碗茶,没问我是不是下手的人,也没问我叫什么。」
「他一直没说话?」
「他问了我一句话。」纪连山说,「他问,『你动手了吗?』我说没有。他说,『你蹲了一夜。你没伸手。』」
「后来他说,『锅里那包药,不是你下的。可那一夜,你在墙根底下蹲着。你要还的,不只药王阁。那一家人一个晚上没睡,你欠人家那个晚上。』」
纪连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还说,『你去走远路。走到你不怕那句话了,再回来。药王阁的门,给你留着。』」
「你走了?」陆远问。
「走了。」纪连山说,「我往西走,走了三个月。走到第三个县,我走不动了。我在那儿蹲了三天,又往回走。」
「为什么回来?」
「走远了,那句话还跟着我。」他说,「我就想明白了。跑没用。我回来,在城南找了个活,给一个货栈看仓库。夜里看货,白天睡觉。躺在草棚子里,一闭眼就是那口锅。」
「看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纪连山说,「一天没换过地方。」
陆远心里数了数堂屋里这些人:一个研药的,一个望风的,一个端锅的。药王阁的堂屋,二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匾挂回去那天,」纪连山说,「我在城南听见了。我没敢来。柜从医院抬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在巷口站着,站了一宿。账对到今天,我才敢敲门。」
张德厚看着他,慢慢地说:「河沿上跟船的那三天,也是你。」
「是我。」纪连山说,「我不敢搭船。我在岸上跟着。我想看看,那本账,到底能不能到家。到家了,我再来。」
张德厚没再问。他转开脸,望着门外那片夜色,半晌,说了一句:
「跟得探不着影的,才算行家。」
纪连山朝他躬了躬身。
「先生。」他朝陆远转过身,「我今天来,是有一笔账要对。」
「你说。」
「求柜上,把我这二十二年,也记一笔。」他说,「我知道我不算什么。研药的不是我,端锅的不是我,递汤的也不是我,我就是墙根底下蹲着的那个。可我这一辈子,就当了那一宿蹲着的那点儿事。求柜上,替我记下。」
陆远没答。他看了裴先生一眼。
裴先生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往后捻。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他那根手指停住了,压在人账那半本上,压在两片密道当中那道孤零零的痕旁边。
「不用另记。」裴先生说。
「什么?」
「这一道,二十年前就划下了。」裴先生说,「道尾朝里,是给回来的人留的门。老掌门划的。当年我问他,这道留谁的门,他说,留一个要走远路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纪连山。
「掌柜的,」他朝陆远那边偏了偏,声音不高,「这一道,认不认?」
陆远走到柜前,低头看那本账。纸黑字淡,一道一道,密得像雨脚。那道孤痕夹在两片密道中间,浅,可看得出来,划得稳。
「认。」陆远说。
裴先生拿指甲在那道痕旁边,轻轻落下短短一笔,比旁边所有的道都轻。
「回来了。」他说。
纪连山站在那儿,肩膀一下子塌下去,像卸了什么东西。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账对完了。」陆远说,「你今晚就别走了。偏屋有铺。」
「不忙。」纪连山说。
他的手伸进怀里。
「我今天来,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青布,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包得四四方方,硬硬的一块,像包着半截骨头。他把布包搁在柜面上,往后撤了半步。
「老掌门把我叫去后堂的那一夜,临了,交给我的。」他说,「他说,『你拿着。等哪天药王阁的门重开了,柜上有了人,你把这一包交给他。交出去,你这一趟远路,才算走到头。』」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远伸出手,按在那块青布上。
布底下是硬的,凉的。
他掌心那点烫,隔着布,慢慢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