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格 (第2/2页)
「盒是你垫的。」陆远说。
「我垫的。」
「谁取。」
「我取。」他说,「东西装满,我就取。」
「谁垫的谁取。」陆远说,「你取的时候,柜才能抬。」
「我知道。」那人说,「抬柜的人,得是行里的六个。报数,原路进,原路出。抬错一步,柜就废了。」
「这一条你也知道。」
「我爹教的。」
「你爹教得挺全。」陆远说,「他有没有教过你,一格只能装一样东西。」
那人没答。
「他有没有教过你,」陆远又说,「拿格,要拿自己的格。替别人拿的格,账最后算在谁头上。」
巷子里静下来。
那人的手在膝盖上停着,停了很久。
「算在我头上。」他说。
「那你还拿。」
「我十岁那年站了一夜。」他说,「那一夜,我爹进去取东西,我在外头咳嗽了三回。没有一个人来。我在那儿站到天亮,脚冻得没知觉。天亮以后我往回走,走一路想一路——他为什么不带我进去。」
他站起身。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带我,是那一格不让我看。」
「今天你要看。」
「今天我要拿。」那人说,「拿回来,那一格就归我。归了我,我才知道我十岁那年在门口守的是什么。」
陆远看着他。
「明天天擦黑,你装满。」
「装满。」
「装满以后,换出去的是哪一格的东西。」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你问得太快了。」他说,「我第一次来,你就问到这一步。」
「问快一点好。」陆远说,「慢一步,盒子就抬走了。」
那人把手里那只空盒放在老柜脚边,跟垫着的那只并排。
一对。
木色一样,刀口一样,连毛刺都朝一个方向。
「一只垫脚,一只装东西。」他说,「明天我装满了,垫脚的换过来,压柜的东西就出来。」
「压柜的出来,柜就能走。」
「能走。」
「走去哪。」
「归位。」他说,「它本来就该在一个有坑的地方站着。这个地方,是借的。」
陆远抬头看了看东墙根。
墙根的土是实的。四个坑,是老坑。这口柜站在这儿,站了二十年。
「师父。」他说,「这柜,是借来的?」
张德厚没有立刻答。
他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借的,」他说,「借的时候说好三年。」
「借了二十年。」
「借的人不还,出借的人也不催。」张德厚说,「行里的规矩,柜借出去,柜上得压一样东西。压的东西在,柜就是借的;压的东西一取,柜就得回。」
「压的是什么。」
张德厚看着脚底下那只空盒。
「你明天就知道了。」
那人从肩上解下墨斗。
斗是整块枣木挖的,四角磨得溜圆,斗口拴着一小撮棉花。他把线抽出来,捏住一头,在空盒底上比了比。
然后一提线,一松。
啪。
一道黑线弹在盒底。
陆远低头看。
那道线不居中。
偏左三分。
「线偏三分。」他说。
「留边。」那人把线绕回斗里,「一格装一样,边得留给格板。」
「留三分做什么。」
「格板要吃三分。」那人说,「柜动的时候,格板会挪。留了边,东西不响。」
他把墨斗挎回肩上,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七八步,停下。
「明天天擦黑。」他说,「我一个人来。你们别多带人。带多了,盒装不满。」
「为什么。」
「装东西的时候,人多,气就杂。」他说,「行里装格,只留两只手。」
他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往河那边去了。
陆远蹲下,把盒端起来,凑到灯下看盒底那道线。
墨色发青,还没干透。
有一股味。
不是松烟。
「师父。」他说,「这墨里有东西。」
张德厚接过去闻了闻。
闻了很久。
「麝香。」他说,「还有冰片。」
「墨里下药。」
「定线墨的方子,本来就下药。」张德厚说,「一料墨,三味药。下多下少,看画什么线。画柜线的墨,要能定住木性,木不缩,线才不虚。」
「这墨是谁配的。」
「行里的墨,行里的人配。」张德厚把盒放回脚边,「二十年前,柳先生有一只墨斗,枣木的,四角磨圆。行散那一夜,墨斗丢了。」
陆远抬头。
「丢了二十年。」
「丢了二十年。」张德厚说,「今天回来了。」
风从河那边过来。
巷子里那股墨味被吹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陆远把盒摆正,跟垫脚的那只对齐。
两只盒,一对。
一道线,偏左三分。
「师父,」他说,「他明天装满,换出来的是哪一格的东西。」
张德厚往河那边看。
「柳先生替他留的那一格。」他说,「空盒垫在脚底下,垫的就是那一格。」
「那一格,今晚还空着。」
「空着。」张德厚说,「所以今晚,得有人守着。」
陆远把药王阁的门拉上一半。
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缝里往外看,看巷口,看河边那条路,看那两只并排的盒。
盒底那道墨线,在灯底下泛着一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