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账 (第2/2页)
「抽屉绒布底下。」陆远说,「柜子醒过来那晚,我摸出来的。第二张,瘦金体,写在最上头。」
张德厚的手紧了一下。
「上头写,火是我点的,账是我欠的。德厚替我扛了二十年,扛不动了。」陆远停了一下,「他还写,他若问起德厚,就说,欠他的,我来还。」
船上静了很久。
「他写二十年。」张德厚说,「册上二十七年。」
「他自己也没算清。」
「他算得清。」张德厚说,「他一辈子没算错过一笔数。」
他把手放到纸上,没有碰那三个字,隔着一指的距离。
「他是把火以前那七年,算在自己头上了。」
陆远没接话。
「他拿什么还。」张德厚说。
这句说得很干,像纸搓出来的。
「人都烧了,他拿什么还。」
陆远想起那只抽屉。
绒布底下压着两张纸。一张写着还账,一张写着欠他的我来还。写字的人烧了自己一副肺,咳了二十年,最后要的那一口药,还是照着遗笔给的。
「他拿命还了一半。」陆远说。
「一半。」
「剩下一半他留给我。」
张德厚抬了抬头。
「你怎么还。」
「把册上的名,一个一个还回去。」陆远说,「找到人,让他自己划。」
「名是行里的名。」
「行里的名,也是人的名。」
张德厚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从纸上拿开,搁到膝盖上。
船尾那人把篙换了个手。
「顶账的人,一年不知道,顶得动。」他说,「知道了,就顶不动了。」
「那你还让我知道。」
「册要靠岸。」那人说,「册靠了岸,我这条船才能靠岸。这条船靠不了岸,谁的名都落不下来。」
陆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话。
医院里顶班也是这个路数。排班表上写着你的名字,你人不在,也算你上了一个夜班,第二天交班本上还签着你的字。区别是顶班一个月就换人,这本册一顶二十七年,连一分钟补休都没有。
他想笑,没笑出来。
「你为什么守。」
「守册的人,一年一两银子。」那人说,「行里散那年,最后一年的工钱没发。没发,我就还得守。」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册上岸。」
「上岸了给谁。」
「给册上最后一个名。」
「册上只有两个名。」陆远说,「可那天夜里抬夜账箱的也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左脚跛。他在哪一页。」
「他没上过册。」
「为什么。」
「册只记顶账的,不记搬药的。」那人说,「他是行里晒场搬药的,药碾子压了左脚。压那年十四,骨头没长全,压扁了就没再长回来。」
「叫不上名。」
「行里没人叫他名字。」那人说,「都喊矮子。」
陆远把纸按在膝上。
一本册,记三十七家铺子,记两个顶账的名,记五样器物,却不记一个搬了二十年药的人。那个人把箱子抬上了船,账上只落下「行里」两个字。
「顶完了,这一道怎么办。」他问。
「顶完的名划掉。」那人说,「划一个,册上少一个。」
「少到最后呢。」
「册一空,匾就没主。」那人说,「匾没主,河上那些认号的人,谁都不认谁。」
「所以你宁可让册上一直有人顶着。」
「我宁可不靠岸。」
陆远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九页纸,前八页只有头一页写着字,后头全是空的。最后一页上,有人打好了格。
只有一个格。
格是比着尺子划的,四条边齐,起头的地方压得深,收尾的地方收得轻。格不大,刚够写三个字。
格里没有字。
格的上沿有一道起笔。一横,起头浓,后头淡,只有半寸长就断了。
灯斜过去,那一道灰就显出来。
「这一格是留的。」
「留给接手的。」那人说。
「谁起的头。」
那人不答,把篙从膝上拿开,站起来。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船帮。
「格起了头,名就有人落。」他说,「落不了,这本册就一直在途。」
陆远把灯挪近。
格里纸面上有一个很淡的印子。不是墨,是手指按过留下的油,颜色发暗,边缘晕开。
印子圆,缺了一小块。
少一道纹。
「有人按过。」
「按过不算落名。」那人说,「行里的规矩,手印之上还得有字。有印没字,是认了不写。」
「字呢。」
「刮了。」
陆远的手指停在格子上。
雾里传来一声橹响。
不是他们这条船的。
那声音不急,一下一下,从下游上来,每次落橹都隔得一样长,稳得不像撑船,像在数数。
那人把篙横回来,退到船头,身子一侧,把灯光挡住了。
「来的那条船,」他低声说,「找的就是这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