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名 (第2/2页)
「写的人自己停的。」裴先生把灯罩摘下,让日头直照,「撇到底收得住,不是被人按住了手。」
「右边呢。」
「刮掉一层。」他指着那道白,「刮得比写得狠。写字只落墨,刮字要见纸。这一刮,把纸的筋都刮断了。」
「刀口朝哪边。」
裴先生把纸转了个方向。
「从右往左,收刀的时候往怀里带。」他说,「左手。」
堂屋里静了一下。
「行里左手使刀的,只有一个。」张德厚说。
「断指的。」陆远说。
「二十年前押柜那夜,他押到河心。」裴先生说,「再往前数三年,行里晒场少了半扇药筛,也是他左手劈的。」
「他为什么刮这一格。」
「留着半个。」裴先生说,「行里的规矩,落半笔是人还在、名不全。名不全,格子就不能封。他留了半个木字旁,这一格就得一直开着。」
「开了三十年。」
「开了三十年。」裴先生说,「开着的格子,是给走的人留的门。」
陆远把纸翻回第二行。
「张师傅,这一道,你自己划。」
张德厚把笔接过去。
笔尖悬在名字后头,停了一会儿。
「二十七年。」他说。
「二十七年。」
他落笔。
一道划到底,起头压得深,收尾拖得长,划过了纸背。
划完他没有马上抬笔,笔尖在划痕末端顿了一下,才收起来。
「这一道划完,」他说,「我就不欠谁了。」
「你从来没欠过。」陆远说。
「我知道。」张德厚把笔搁回笔架,「可这二十七年,我天天觉得自己欠着什么,又说不出欠谁。现在知道了,反而不欠了。」
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这册子薄。」他说。
「纸薄。」
「我是说,这么薄一本,压了三十年。」
门口有响动,徐半仙探进半个头。
「阁里又添账了?」
「添了一本名册。」陆远说。
「名册好啊。」徐半仙说,「名册不用发工钱。」
张德厚抬眼看他,他缩回去了。
夜里下了点雨。
陆远在堂屋收拾账本,前门响了两下。
阁里的规矩,前门两下,后窗三下。
他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肩上落了一层雨星。
断指人。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
「那一格,」他说,「是我刮的。」
「进来坐。」
「不坐。」
陆远把门开大了一点,让堂屋的灯照到他脸上。
「为什么留半个。」
「柳四要走。」断指人说,「走之前,他要把名字从册上拿掉。」
「他自己不能刮。」
「名是自己的,自己刮不下去手。」
「所以你刮的。」
「我刮的。」他说,「只刮右半。」
「他让你留的。」
「他让我留半个。」断指人说,「他说留半个,他还回来补。」
陆远想起柜底那半个木字,想起城南那间空屋里打了八格的纸,最下一格始终空着。
「他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断指人说。
「他会回来?」
「名还在,人就得回。」他说,「行里的老话,名在册上,人走不出这条河。」
雨落在台阶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湿。
「你劝过他刮全。」陆远说。
断指人的下巴动了一下。
「劝过。」他说,「留半个,柳家就还得再出一个人下水。他不听。他说柳家出的人,够了。」
陆远没说话。
「册上岸了。」断指人说,「册一上岸,我这一刀就得有人认。我来认。」
「认了怎么样。」
「认了,这一格就归我。」他说,「往后谁要封格,先问我。」
「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断指人说,「我这一辈子刮过三张纸,一张是认底纸,一张是存根,一张是这一格。前两张我刮完就后悔了。这一张,我一直没后悔。」
他退了一步,脚下的雨水溅起来一点。
「还有一件事。」他隔着雨说。
「说。」
「你师父那个名,是我递的笔。」
陆远的手扶在门框上。
「谁让你递的。」
断指人没有答。
他往后退,退进雨里,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走到街口,人就被雨幕吞了。
陆远追出去两步,台阶下没人。
门槛里侧搁着一小截竹管,管口塞着一团纸,纸角被雨打湿了半边。
他把竹管捡起来,抽出那团纸。
纸是行里的椒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