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渡寒江逢猛士 荒林古庙遇囚人 (第1/2页)
话说杨应龙、宋汇入母子三人离了青石镇,一路向西迤逦而行。自斩除麻三之后,青石镇之事早已随风传播。市井之间,都传有一勇一谋两位外乡义士,锄奸除暴,震慑巡检,不取百姓分毫,来去飘然。只是官府行文四处搜捕,画影图形,捉拿行凶之人,各处州县关口盘查越发严密。
杨应龙一身悍勇,宋汇入满腹机谋,行路愈加谨慎。白日专拣荒僻小路,避开驿馆集镇;待到入夜,方才寻村落古庙借宿。田氏夫人一路风霜,身子渐渐孱弱,受不得奔波劳苦,行路时常常气喘。二兄弟心中忧虑,不敢赶路太急,走走停停。
这一日行至一条大江边上,地名唤作冷水渡。江水滔滔,浪涛翻涌,两岸芦苇茫茫,暮秋时节,芦花漫天飞舞。江面宽阔,并无官设渡口,只有几只民间私船往来摆渡。
天色将晚,残阳沉落江面,江水染作一片血红。江边渡口冷冷清清,不见多少行旅。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宋汇入举目眺望江水,眉头微蹙,对杨应龙说道:“大哥,此江横亘在前,若要向西,必得渡江。只是官差盘查甚紧,官渡定然贴满海捕榜文,万万不可去。只能寻这民间私渡,悄悄过江。只是此地荒僻,渡口寥落,恐有强人水寇潜藏于此,我们须多加提防。”
杨应龙按住腰间大刀,点头道:“贤弟说得是。我护住伯母,你在一旁留心察辨船家底细,不可轻易便登舟。”
母子三人来到滩头,放眼望去,芦苇丛边,只泊着两三只小渡船。船家都躲在船舱之中,不见人影。连声呼唤数遍,方才有一条渡船,缓缓摇了出来。
撑船的是一条黑凛凛的大汉。身长八尺,膀阔腰圆,皮肤黝黑,一头乱发束在头顶,粗布短褂,臂膀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支丈二长的竹篙。一双环眼,炯炯有神,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郁愤不平之气。
那汉子把竹篙一点河滩,渡船靠岸,粗声开口:“尔等可是要渡江?过江一人,要收两贯钱。”
宋汇入上前一步,拱手道:“船家,我母子三人,欲渡到江西岸。只是天色已晚,江上风浪渐起,不知船家可敢夜行?价钱好商量。”
那黑大汉环眼扫过三人,目光在杨应龙腰间刀柄略一停留,又看了看体弱的田氏,略略沉吟:“夜渡风险不小,寻常客人我不肯载。看你们模样,不似寻常商贾,倒像是避祸逃难之人。也罢,我便载你们过去。只是江上不比岸上,登船之后,一切听我吩咐,不可胡乱行动。”
杨应龙扶着田氏,小心翼翼踏上渡船。船身微微一晃,稳稳浮在水面。宋汇入也随之登舟。大汉竹篙一点,小船离岸,驶入滔滔大江之中。
江风渐急,浪头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两岸芦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暮色沉沉,四下一片苍茫。
那艄公手握竹篙,摇橹撑船,手臂起落之间,毫不费力。杨应龙看他气力雄浑,不似普通渔户,心中暗自留意。
船舱之内,田氏夫人倦极,靠着舱板闭目歇息。宋汇入与那船家闲谈几句,慢慢套问来历。
“船家在此渡头营生,想来日久。看你一身气力,绝非寻常舟子,何故守着这野渡,终日与江水为伴?”
黑大汉听了这话,手中橹桨顿了一顿,长叹一声,目光望向滚滚江水,神色凄然。
“我本不是撑船的。我姓鲁,单名一个猛字。原先在东岸蕲州,乃是乡中猎户。自幼习得枪棒,惯使一柄铁叉,上山搏虎,下水擒蛟,在乡里也算一条好汉。只可恨本地知县贪酷,看中我家祖下的山林,凭空罗织罪名,说我私藏军械,勾结山寇。将我父兄拿入官府,严刑拷打,死在牢狱之中。家产尽数抄没。我拼着性命杀出监牢,逃到此地,无家可归,只得寻一叶小舟,在这冷水渡摆渡求生。官府海捕文书,到处拿我鲁猛。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说到此处,双拳紧握,眼中怒火熊熊,江水涛涛,恰似心中一腔怨气。
杨应龙听罢,心中共鸣,身子微微一动。他自己也是遭贪官破家,父死逃难,同是天涯沦落人。当即开口:“鲁壮士,听你这般遭遇,实在令人痛惜。世间多少安分良民,不曾做过半分恶事,被赃官逼得家破人亡,亡命江湖。这等事,我兄弟亲身经历,岂会不知!”
鲁猛闻言,猛地转头,双目盯住杨应龙:“听足下言语,莫非也受过官府的冤屈?”
杨应龙也不隐瞒,将播州杨家寨遭祸,父亲被害,全家逃难,青石镇除麻三一桩桩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宋汇入在旁,也把自家洪州变故,一并道出。
江风浩荡,江水奔流。鲁猛听罢二人过往,环眼之中,竟滚下两行热泪。
“原来也是一班被官府逼出来的义士!我流落此渡,日日见往来行人,尽是些贪利商贾、懦弱小民,不曾遇一个肝胆好汉。今日江上相逢,真是相见恨晚!”
宋汇入见此人秉性刚烈,胆气过人,一身本领,却埋没于江滩野渡,心中爱惜,缓缓说道:“鲁壮士,你身怀本事,困守这渡口,终日担惊受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天下豪杰流落四方,有志之士,皆想要剪除贪暴,救护苍生。壮士若肯相随,与我兄弟结伴,一同闯荡江湖,将来寻得聚义之所,共图大事,岂不强似在此孤舟之上,苟且偷生?”
鲁猛听罢,心中震动。他孤身漂泊许久,夜夜孤舟对冷月,满腔悲愤无处诉说。今日得遇这一勇一谋两位义士,正是心中期盼。当即把橹桨往船板上重重一搁,单膝跪在船舱之内。
“鲁猛遭难以来,孑然一身,无处投奔。今日得遇二位义兄,愿执鞭随镫,鞍前马后,至死不悔!若有异心,葬身这滚滚江水之中!”
杨应龙大喜,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大江孤舟之上,又添一位义士。
小船趁着夜色,冲破浪涛,不多时,便抵达江西岸滩头。众人登岸。鲁猛便把渡船弃于江边,不再回去。行囊简单,只有一柄铁叉,几件旧衣,尽数带在身上。
四人一行,如今杨应龙、宋汇入、田氏老母,再加新入伙的鲁猛,共是四人。鲁猛惯于山林水泽,识得山野路径,由他引路,专挑荒僻林间小路前行,行路之间,打探关隘、避开巡检,比先前稳妥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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