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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交锋

第九章 · 交锋 (第1/2页)

天没亮杨旷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前世的生物钟,行动日比平时早醒半刻钟。脑子比身体先动——在眼睛睁开之前,他已经把今天朝会的三张牌过了一遍。
  
  人事牌。军事牌。旧账牌。接一张,挡一张,反打一张。
  
  他穿龙袍的时候手没抖。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怎么穿——右衽,先左后右,腰带压在第三和第四根脊椎之间。玉带钩的方向朝右。冕旒十二旒,每旒十二珠。
  
  杨广穿这套的时候需要四个宫人帮忙。杨旷一个人穿完了。不是因为他比杨广灵巧——是因为前世的部队里有一条:军装自己穿,不靠人。你的装备你自己管。这条习惯他带到这一世来了。
  
  陈丽华从偏殿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系玉带钩。
  
  她看了一眼他的穿着——没有说话。但杨旷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拍。杨广系腰带钩的时候是右手绕到左边扣的——杨旷是左手绕到右边。反的。
  
  她没有纠正他。她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左手边——不是右手边。杨广的习惯是宫人站右边伺候。但杨旷用左手系钩,她自动移到了他更顺手的那一侧。
  
  她连这个都调了。
  
  “今天的朝会——“她开口。
  
  “朕知道。“杨旷把钩扣上。“你准备好了?“
  
  “妾身在偏殿。“
  
  “好。记住——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动。你在那里是朕的耳朵,不是朕的嘴。“
  
  她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没有先例的事——她伸手,把他左肩上冕服的一道褶皱抹平了。不是宫人整理仪容的那种规矩动作——是女人给男人理衣服的那种。短的,快的,手掌在肩上停了不到半息就收了。
  
  但杨广的记忆里,陈丽华从来没有给杨广理过衣服。三年了,她不敢碰杨广的衣。今天她碰了。
  
  杨旷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女人在变。从“不敢碰“到“敢碰“。不是因为他让她碰——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在主动缩短距离。从三尺到一尺到可以碰他的肩膀。
  
  朝会。辰时。太极殿。
  
  杨旷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殿下已经站了三排。文武百官,朝服齐整。苏威站在文官列首——复相后的第一个朝会,老头穿了一身新朝服,青色,挺括。但他的眼睛在杨旷身上扫了一下——不是看皇帝,是在看“陛下今天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苏威在替他担忧。好。这说明苏威已经把他当成了“值得担忧的对象“。
  
  宇文文化及站在武官列首。金紫朝服,腰间佩玉,面容端正。他的站姿完美——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杨旷在前世的反情报课上学过读人的身体语言:一个站姿完美的人,要么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要么是在刻意控制自己每一个动作的人。
  
  宇文文化及不是军人。他是后者。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掌朝太监喊了一声。
  
  沉默了三息。杨旷知道这三息是谁的——等。等谁先开口。前世的谈判桌上管这叫“沉默博弈“——谁先开口谁暴露。但杨旷不急。他坐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像一尊佛。
  
  第一个开口的是虞世基。
  
  “启奏陛下——“虞世基出列,声音带着标准的官腔。“近日各地奏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此皆陛下洪福,社稷之幸。“
  
  太平粉。虞世基的灵魂场——“每句话都在说好“。“陛下英明““天下太平““不足为虑“是他的三连。今天的第一连。
  
  杨旷看了他一眼。虞世基的脸是白的——标准的“怕“。他在替宇文文化及铺路。先说“天下太平“,给后面宇文的发言搭一个“好时光“的台阶。
  
  好。第一张牌不是宇文出——是虞世基替他出。虞世基的“太平粉“是铺垫。
  
  “知道了。“杨旷说。两个字。不褒不贬。
  
  虞世基退回列中。杨旷在等——等真正的牌。
  
  宇文文化及出列了。
  
  他走路的样子像一阵风——不是凌厉的风,是春风。步子匀,身形正,面带微笑。走到殿中央,跪,叩首。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百遍。
  
  “陛下圣明。虞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圣明“——他的口头禅。前世的情报课管这种开场叫“定调开场“——先说对方好,让对方放松,然后再出牌。
  
  “臣有一事启奏。“
  
  来了。第一张牌——人事牌。
  
  “说。“杨旷的语气平的。不冷不热。
  
  “萨水之后,军中将领多有空缺。右屯卫一职空悬已久,臣举荐一人——前骁果军校尉赵才,弓马娴熟,历练充足,可堪此任。“
  
  赵才。
  
  杨旷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惊,是“中了“。
  
  赵才。黎阳仓的现任仓监。苏威查出来的“账面三十万石应有四十五万石,缺口十五万石“的那个人。杨旷本来要派裴矩去黎阳查赵才——结果宇文文化及先出手了,要把赵才从黎阳仓调到右屯卫当校尉。
  
  这一手极其精妙。
  
  赵才在黎阳仓——苏威的清查迟早会查到他头上。如果把赵才调到右屯卫,一石二鸟:第一,赵才离开了黎阳,黎阳仓的账就没人在现场对;第二,赵才进了军中,宇文的人又多了一个实权岗位。
  
  杨旷在昨晚的推演里已经想到了这一步。预案里写了:接。批准。但加条件。
  
  “赵才。“杨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品一口茶。“骁果军出身。弓马娴熟。“
  
  他顿了一拍。宇文文化及的微笑没变。但他不知道——杨旷已经从苏威那里知道了赵才的底细。黎阳仓。十五万石。
  
  “准。“
  
  一个字。
  
  宇文文化及的眉毛动了一下——极微的。杨广的记忆里,杨广批人事的时候一定会问一堆问题——资历、出身、品行、有无劣迹。杨旷一个“准“字,干净利落。出乎宇文的预期。
  
  但下一秒——
  
  “不过。“杨旷加了一个词。
  
  殿里的空气紧了半度。
  
  “右屯卫校尉管的是兵。管兵的人得能打仗。朕听说赵才在黎阳管过粮草——管粮和管兵是两回事。朕准他的任,但有一个条件:十日之内,在校场当众比试弓马。过了,上任。不过——另选。“
  
  宇文文化及的微笑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恢复了。但杨旷看见了那一瞬。
  
  这是杨旷的接牌方式:批准人事,但加一个考试。表面上是“唯才是举“——谁能说不?实质上是设了一个赌局:赵才如果真有本事,就让他上;如果没有(而一个管粮草的文吏大概率没有真本事),则赵才被自己的推荐人推到了台面上,考不过就是当众丢宇文的脸。
  
  反将一军。你的牌,朕接了,但接的同时给你挖了个坑。
  
  “陛下英明。“宇文文化及说。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杨旷注意到了——在袖口里握了一下。
  
  松开了。快。但杨旷的眼睛比他快。
  
  “宇文卿还有事?“
  
  “臣还有一事。“宇文文化及的第二张牌——军事牌。
  
  “陛下近日巡视军营,臣听闻军中士气振奋。敢问陛下——对来日备战,有何部署?“
  
  杨旷的眼睛眯了一下。
  
  “陛下近日巡视军营“——七个字。宇文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去了军营。
  
  这是明牌。暗桩的情报已经到了宇文手里。他不再藏着——直接用。意思是:“你在看我的棋子,我也在看你的。“
  
  但杨旷要的是挡这一张。怎么挡?
  
  “备战。“杨旷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站起来了。
  
  龙椅上的皇帝站起来——不常见。文武百官的头低了一寸。
  
  “朕不只是备战。朕在改军。“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是军人说话的调子。短。硬。每个字像敲钉子。
  
  “朕在军营里看到了什么——兵器架上的刀刃崩了不磨,枪杆裂了不换,营房里的草席发霉没人管。萨水的兵回来了,没有校尉管他们,没有军医给他们看伤,没有粮官给他们补口粮。四千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没人管。“
  
  殿里安静了。不是规矩的安静——是被噎住的安静。
  
  苏威的老眼里闪了一下。虞世基的脸更白了。宇文文化及的微笑——还在。但嘴角绷了。
  
  “朕已经下了三道命令。“杨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苏威清查全国粮仓,补缺口。第二,军中校尉每月点卯不到者,撤换。第三,朕已命宇文成都——“他看了宇文文化及一眼,“——率第二营区带第三营区联合操练。整军纪,补装备。三个月内见效。“
  
  他坐下了。
  
  三道命令。第一道——苏威清查粮仓,已经启动。第二道——撤换不管事的校尉,直指宇文家安插的人。第三道——让宇文成都联合操练,是他在军营里当面下的令。
  
  这三道命令说出来,等于在朝堂上当众宣布:“朕在动你宇文家的军中布局。“
  
  但关键在第三道——他把“宇文成都“的名字放在了里面。
  
  宇文成都。宇文文化及的儿子。杨旷用他的儿子来做联合操练——表面上是“信任宇文家“,实质上是“朕在直接指挥你儿子“。宇文文化及如果反对,等于说“我儿子不能听你的“——那他的“陛下圣明“就碎了。如果他不反对——他的儿子正在替杨旷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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