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太平粉 (第2/2页)
他的手指在坊图上走。走过长乐坊、永兴坊、永乐坊——停在安业坊。
安业坊。裴矩的宅子在安业坊。杨广的记忆里有这个地址。
他记下了。
殿外。脚步声。轻的。
陈丽华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陛下。右骁卫的数字——妾身从太仓出库账又核了一遍。“
她把纸放在案上。两列数字。左边是编制应发口粮数,右边是太仓实际出库数。右骁卫那一栏:应发三百四十人份,实发二百八十三人份。差五十七人。
“虞世基报的右骁卫空饷是十二人。“她说。“差四十五人。“
杨旷看着她。
她三天前就算出来了。跟虞世基送折子同一天。她没有提前告诉杨旷——因为她知道杨旷要自己先看折子。她等他看完了,再送对照数据。
“还有呢?“
“左屯卫。虞世基报九人。太仓出库账显示差额三十一人。差二十二人。“
“右武卫?“
“虞世基报十五人。出库账显示差额四十四人。差二十九人。“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列——六个营,虞世基报的数和太仓实际出库的差,全部列出来了。总差额:虞世基报二百一十七人,实际差额约七百八十人。藏了五百六十三人。
“五百六十三人的粮去了哪?“杨旷问。
“两种可能。一,被各营军官吃了。二——被转卖了。转卖的去向如果查——裴蕴那条线对得上。“
对得上。杨旷心里的第四条线和第五条线——差的就是这个。
“裴蕴的进度呢?“
“还没回来。他走了四天了。“
四天。查宇文家商铺——需要时间。杨旷不催。催了裴蕴会急,急了会漏。漏了会让宇文家发现。
等。
杨旷看着她。
她站在案前。灰蓝衫子。头发用银簪别着。十天前她端茶的时候手会抖——现在不抖了。她递纸的时候手稳。指尖有墨痕——她一直在写。一直在算。
“你算这些用了多久?“
“两个晚上。太仓的出库账册很厚。苏大人让人抄了一份送来。妾身一页一页核的。“
两个晚上。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的。但眼下那层青还在。
“睡了吗?“
“睡了。每天睡两个时辰。够了。“
不够。杨旷前世在部队里知道——两个时辰的睡眠连续三天以上,人的判断力会下降。她的判断力不能下降。她是他最细的那根针。
“明天让苏威派两个人帮你核。不要一个人扛。“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妾身不累“。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妾身安排。“
她把纸留在案上。转身要走。
“丽华。“
她停。
“虞世基——朕决定清理他。但不是现在。“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挺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接收。她在记。
“什么时候?“
“等裴矩入朝。裴矩站稳了,虞世基就是多余的。“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杨旷坐在案前。面前是两份假报告、一张真实的数字对照表、一张标了红墨点的坊图。
五样东西。报告是假的。数字是真的。坊图是工具。裴矩是路。虞世基是石头。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片折好的纸。第十四章写的。“萨水“两个字。
他展开看了一眼。两个字。收住了的笔画。
又折好。放回袖中。
外面的太阳又移了一点。光块从墙上移到了案角。快到傍晚了。
冬至还有十二天。冬至之后白天开始变长。现在是一年中最短的日子。天黑得早。但过了冬至——每天多一刻钟的光。
他坐在案前。等。等裴蕴。等裴矩。等冬至。等光多起来。
桌面上的光块在缩。太阳在沉。但缩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它明天会回来。从东边。从零开始。一天比一天长。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长安城的天。灰。冷。但不是全暗——西边有一条窄窄的橘色。太阳的尾巴。快沉了。但还挂着。
明天会出太阳。冬至前的太阳。最短的一天还没到。但快了。
他转身。回案前。坐下。
拿起虞世基的折子。再看一遍。一页一页地看。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破绽。每一页里藏的假数字、漏的真数字、措辞里的回避——都在看。
虞世基不知道自己在被看。他以为折子交了就过了。
过不了。不过不是现在过。
杨旷把折子放回案左。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镇纸是铜的。杨广的记忆里,这镇纸是杨昭小时候送的。杨昭十二岁。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在东市买的。铜的。不值钱。但杨广一直放在案上。没换过。
杨旷的手在镇纸上停了一息。
铜是凉的。但放了十年——人的手温渗进去了。十年之后,铜的表面有一层暗光。不是铜的光。是手摸出来的光。
杨昭送的。杨昭死了。杨暕还在。
杨暕在东偏殿。陈丽华的人盯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杨旷不知道。但他知道——杨暕也在等。等他露出破绽。等他犯错。等一个可以扑上去的空当。
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在等裴矩入朝。一个在等父皇走错棋。
谁先等到?
杨旷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等的东西比杨暕等的东西确定。裴矩是活的,人会来。裴蕴在查,线索会有。数字是真的,不会变。
而杨暕等的东西——杨旷犯错——不一定来。因为杨旷的前世就是干这个的:不犯错。等别人犯错。
天黑了。殿里的光缩成了一条线。然后没了。
杨旷没点灯。他在暗里坐了一会儿。
虞世基的折子在镇纸下面。宇文化及的折子在镇纸旁边。陈丽华的数字对照表在案角。
三样东西在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就像他知道虞世基在说谎。看不见谎——但知道它在。
等灯亮了再批。
现在——先坐一会儿。
殿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是巡夜的亲兵。脚步声远了。
然后——脚步声又近了。轻的。不是亲兵。
陈丽华。端着一盏灯。烛火从廊道那头移过来。一盏。不是两盏——她只给自己点了。他的那盏她端在手里。
她走进殿。把灯放在案上。光照亮了案面——折子、镇纸、数字表。然后照亮了他的脸。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坐在暗里——现在被光照到了。
“该批折子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催。是提醒。
“嗯。“
他拿起笔。蘸墨。
她站在旁边。没走。
灯在案上。他在写。她在看。烛火偶尔跳一下——有风从门缝里进来。她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
他批完最后一本。放下笔。
“走吧。“
她端着灯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廊道上拉长、缩短、又拉长。
灯在前面。不亮——一盏灯照不了多远。但够了。够看清脚下的三步路。
三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