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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 归途

第一百二十七章 · 归途 (第1/2页)

撤退第三天,高句丽骑兵来了。
  
  不是大军。几百骑,散在两里外的丘陵线上,像一群鬣狗跟着角马群走。不近不远,不攻不退,就那么吊着。
  
  杨旷骑在马上回头瞥了一眼,瞥见了便扭过头来。脸没有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前世他见过这种阵仗。游击战。敌驻我扰,敌退我追。你急了他咬你一口,你追他跑得没影。几千人的撤退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首尾相隔三里。伤兵在中间,走不快,走走停停。队伍一拉长,首尾便顾不上彼此。高句丽骑兵等的就是这个。
  
  “赵诚。“
  
  “在。“黑脸汉子从队尾策马上来,马蹄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你带骑兵断后。他不是要咬吗,你让他咬不动。“
  
  赵诚应了一声,没多问。他调了马头,点了两百骑,往队尾去了。两百骑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小成一排黑点,消失在丘陵的褶皱里。
  
  杨旷继续往南走。
  
  过了半个时辰,队尾的方向传来弓弦声。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嗡嗡嗡,像蜂群起飞。然后是喊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字。再然后安静了。
  
  又一炷香,赵诚回来了。
  
  他的黑脸上多了一道灰印,不是伤,是马蹄扬的尘。刀还在鞘里,没出。他策马到杨旷跟前,黑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疲惫,就是平的。
  
  “撂倒三十几个。他不敢靠太近了。“赵诚说,声音哑,是秋燥哑的。
  
  “怎么打的。“
  
  “下马射。“赵诚说,“他冲过来,我让人下马,蹲着射。射完上马跑,他追不上。追了两里地不追了,回头还有人在马上等着,回头再射了一轮。他跑了。“
  
  杨旷点了点头。下马射。这是他教赵诚的法子。骑兵不是只会冲锋的工具,骑兵首先是兵。下了马还能打,射完上马跑,跑了回头再射,来回磨。磨到敌人没脾气。
  
  “伤了多少。“
  
  “没有。“赵诚说,“他不敢贴脸。“
  
  “好。你继续断后,别离太远。“
  
  赵诚又应了一声,拨马回去了。
  
  第四天,霜来了。
  
  早上起来,帐篷上、甲片上、草叶上,全是白霜。白得刺眼,像有人夜里撒了一层盐。兵们呵气成雾,手指冻得僵硬,攥不住刀柄。有人把刀柄缠了布条,缠了还是滑,手指不听使唤。
  
  伤兵更苦了。伤口在夜里冻得发疼,疼得人睡不着。有人哼了一夜,哼到天亮,哼声从强变弱,弱到听不见。天亮去看,嘴张着,脸灰了,没气了。冻死的。
  
  杨旷走在队伍中间,看见抬尸体的兵从伤兵那头走过来。担架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是一双露出来的脚。脚是青的,指甲发紫。
  
  杨旷没停。他低了一下头,继续走。走了三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路往南延伸,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
  
  南边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他没来过辽东,凭地图估算,离幽州至少还有三百里。三百里,按现在的脚程,伤兵拖着的脚程,至少走七天。七天,粮还够吗。够。但人的命不够。伤兵走一天死几个,走七天死多少。
  
  他不敢算。算了会乱心智。走了就是了。
  
  第五天,河。
  
  不大,二十步宽。辽水的支流,水浅,最深处到腰。但水是活的,从北往南流,流得急。水面上漂着碎冰,薄薄的,一片一片,被流水扯成透明的丝线。
  
  河上没有桥。原来的木桥被高句丽拆了,桥桩还在水里戳着,断茬参差不齐。
  
  杨旷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水声哗哗,冷气从水面上扑过来,扑到脸上像刀刮。
  
  “先过伤兵。“杨旷说,“能走的涉水,走不动的用人抬。快。“
  
  伤兵先下了水。水到膝盖的时候,有人打了个哆嗦,哆嗦从肩膀传到脚,整个人晃了一下。旁边的兵扶住了他,架着胳膊往前挪。水到腰了,刺骨的凉灌进甲缝,凉到骨头里。有人咬着牙,牙咬得咯咯响。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喊了又闭嘴,脸上是拧成一团的痛苦。
  
  第一批伤兵过了河,站在对岸打哆嗦。浑身湿透,甲片上往下淌水,水滴在地上,地上是冻土,水一落就结了冰。
  
  队伍一批一批地过。半数人过了河,半数人还在水里。
  
  就在这时候,上游响了。
  
  马蹄声。不是几十匹,是几百匹。马蹄声从上游方向滚过来,滚得河面都在抖。碎冰在水面跳起来,跳了又落下。
  
  杨旷猛地回头。
  
  上游的河岸上,黑压压一片骑兵。高句丽骑兵。他们从上游的河谷里冲出来,队形散开,沿着河岸往这边冲。马蹄踩着碎石和冻土,轰隆隆的,像闷雷。
  
  杨旷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三个念头。
  
  第一,他等的就是这个。等了一路,等的就是渡河的时候。人在水里,甲是湿的,弓弦是软的,跑不动也打不快。半渡而击,最毒的一招。
  
  第二,他放过了赵诚的骑兵。赵诚在队尾断后,上游方向他顾不上。
  
  第三,来不及了。水里还有一半人。
  
  “上岸的列阵!水里的人快过!赵诚呢!“
  
  他吼了一声。吼的时候已经翻身下马了。马交给旁边的兵,他从马鞍旁抽了刀。刀出鞘的声音又薄又脆,像撕绸子。
  
  水里的人拼命往对岸跑。水到腰,跑不快。有人摔了,摔进水里,灌了一口水,挣扎着爬起来又跑。有人被水冲倒了,冲出去几步,被石头卡住了,趴在石头上起不来。
  
  高句丽骑兵冲到了河岸边。
  
  杨旷站在岸上。他穿甲了,甲是从辽东城里带出来的铁甲,甲片用皮绳穿了,湿了水,沉得像扛了一块石板。刀在手里,刀柄缠了布条,布条吸了汗,吸了水,攥着还是有些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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