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黄埔四期陆仲明参上 (第1/2页)
广州是陆诚见过的最混乱、最有生气的城市。
珠江上的船只密密麻麻,帆船、轮船、木筏,挤在一起。岸边的骑楼连绵不断,二楼伸出晾晒的衣裳。
街上的人说话他半懂不懂,前世倒是会些假粤语,估计只有北方人听得懂。
他先去了西关,找了一家叫“陆羽居”的茶楼。这是父亲信里写的接头地点,说有人会带他去找陆镇。
等了一刻钟,来的是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他打量了陆诚一番,问:“北来的?”
“是。找陆镇。”
“跟我走。”
他们穿过半个广州城,乘小汽艇去黄埔岛。岛在长洲,江面宽阔,风里有咸腥的气味。
陆诚在船上看见了黄埔军校的校门,两根柱子,一块横匾,“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字,是谭延闿的手笔。
门口站着岗哨,穿灰色军装,扎绑腿,枪刺在阳光下发亮。
“第三期已经开学了。”年轻人说,“你哥哥在教导团,驻在岛上。第四期刚招生,你还入不了学,你得等两个月。”
陆镇是在一间民房里见到的。房子在黄埔村,离军校不远,是租来的,月租两块大洋。
陆诚推开门,看见哥哥躺在床上,左腿搭在棉被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阿诚?”陆镇撑起身子,又躺下去,“路上吃苦了吧?”
陆诚在床边坐下。他想说很多话——坐牢的事,父亲的事,文章的事。但看着眼前陌生的大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哥,你的腿……”
“没什么事,子弹擦过去了,没伤骨头。”陆镇拍了拍大腿,“再养半个月,又能上操。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陆诚。
“太瘦了,北方人吃不惯南方的米。这两月先住我这儿,我让人每天给你加一只鸡。两广的鸡倒是好吃。”
那天晚上,兄弟俩喝了酒。酒是本地的米酒,甜而烈。陆诚端起碗,习惯性地闷了一口——前世的酒量,半斤白的下去面不改色。可这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点着了,呛得他弯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陆镇笑得捶床:“在北平学了什么本事?”
陆诚抹着眼泪,心里骂了一句。这具身体,还得从头练。
陆镇收起笑容:“黄埔要办校刊,政治部在找人写稿。你既然来了,先写几篇,让他们看看北大教习的笔杆子。”
他压低声音:“但记住,这儿不是北大。常凯申校长,汪精威党代表,各有各的算盘。你写东西要留神,别踩了线。”
“什么线?”
“左右的线。”陆镇指了指窗外,“岛上学生里,有信这个的,有信那个的。你刚来,哪边都别沾,先站稳脚跟。”
陆诚点头。他想起父亲说的“比跟段其瑞更小心”,原来南方也不是净土,只是换了一种斗法。
入学前的两个月,陆诚过得意外的平静。
他住在黄埔村,每天早起跑步,跟着陆镇的勤务兵学打枪——不是真枪,是木制的假枪,练瞄准和刺击。
下午读书,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读一些时兴的杂志,《东方杂志》《国闻周报》,了解南方的局势。
他写了三篇文章,投给军校的《黄埔日刊》。
一篇写东征的意义,一篇写士兵的伙食,一篇写“亲爱精诚”四个字该怎么理解。前两篇登了,第三篇被压了下来,编辑说“措辞过激,需修改”。
“你写了什么?”陆镇问。
“我写,‘亲爱’是对同志的,‘精诚’是对主义的。但如果主义错了,越精诚,越可怕。”
陆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话,以后别写了。至少别署名。”
十月底,陆敬亭从南昌来了电报,说已回老宅,母亲身体安好,问陆诚入学事宜。陆诚回电:“十一月考试,一切顺利。”
考试那天他起了大早。考题他记得清楚:
国文是“论革命之责任”,他写了“革命不是换一批人做官,是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
政治是“述三民主义之大要”,他写了“民族、民权、民生,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字”;
算术上等,体格中等。
放榜在十一月中旬。陆诚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
入学前夜,陆诚独自走到珠江边。江水浑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他想起北平的雪。
然后他想起周芸。她现在在哪里?上海?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她说的话:“你要么用笔,要么用枪,总得选一样。”
现在他选了枪。但笔也没放下。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长鸣。陆诚转身往回走,脚步在石板路上响,孤单而坚定。
入学那天,陆诚起了个大早。
黄埔岛的早晨有雾,江面上的船只看不清轮廓,只有汽笛声闷闷地传来。
他穿上新发的灰布军装,绑腿是陆镇夜里帮他打的,松紧刚好,不会勒出淤青。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两个月前在北平牢里的,已经判若两人——脸还是白的,但脖子粗了,肩膀宽了,眼睛里的光,从书斋里的清亮,换成了兵营里的警觉。
“终究还是要来了吗。”陆诚拍了拍自己的脸。这张长得和前世有七八分神似的脸,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越发地像了。
第四期的宿舍在岛的东头,一排平房,砖墙瓦顶,门口种着芭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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