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1938年的钟声 (第2/2页)
“司令,两份。一份是夫人从重庆发来的电报。另一份……”
他把那份红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往陆诚面前推了推,然后站直了身子
“我和孙莉的婚期定下了——正月十六。请司令批准。”
陆诚先拆开电报。
林婉清的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仲明吾夫,见字如面。重庆入冬后多雾,近日稍晴。家中诸事皆安,勿以为念。前线苦寒,务必保重身体。”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这就是他从上海打到无锡之后最想听到的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邓超。
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还搁在桌上,邓超站在桌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跟电线杆子似的。
陆诚忽然笑了一下,把电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邓超。
“正月十六。准了。你小子,人家姑娘是好人家的闺女,你要好好待她。”
邓超正正经经地敬了个礼,答了声“是”。
“滚蛋吧,我不留你了。”
正月十六的婚事定下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中央突击兵团指挥部,参谋处的年轻参谋们最先炸开了锅。
邓超是谁?
是跟着陆司令的副官。
有人当即拍桌子喊:“让邓长官请客!必须请!”
于是全参谋处的人都跟着起哄,文书、机要、电台室的话务员、值班参谋、司机班的几个司机轮番上阵,把邓超堵在电台室里,非要他掏钱请酒。
邓超被逼得没办法,把存了大半年的饷银翻了出来,在无锡城里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馆子,订了几桌简单但实惠的饭菜,又弄了两坛黄酒——前线物资不充裕,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肉和酒都管够,这在战时已经算是排场了。
那顿饭在参谋处旁边那间平时堆放地图和沙盘的屋子里摆开了。
桌子不够用,就搬了几张长条凳拼在一起,铺上旧报纸当桌布,摆上几盘腊肉炒蒜薹、红烧豆腐、酱油焖鸡、还有邓超母亲从南昌托人辗转捎来的腊鸭——老太太听说儿子在前线找到了媳妇,高兴得连夜买了三只鸭子,托人一路从南昌带到九江,又从九江搭军车到无锡,辗转了大半个月才送到。
邓超把腊鸭交给伙房老李头,老李头切了两只爆炒了一大锅分给参谋处众人当加菜,桌上那盘额外留下的笋干焖鸭端上来时,腊鸭皮上那层油光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香味飘出去把走廊里值班的哨兵都给引了过来。
邓超端着酒杯站在屋子中间。
酒过三巡,有个参谋满嘴油光地站起来说邓副官娶了上海姑娘那就是联沪抗日的典范,在场的人一致纠正——是江西人娶了上海姑娘,应该叫赣沪会战。
另一个接着喊,既然邓副官都定了终生大事,赵参谋什么时候也在无锡寻个姑娘。
赵德明端着酒杯靠在墙边连连摆手,笑眯眯地指了指窗外无锡城的方向,说他的缘分大概还在路上。
陆诚没去打扰他们。
现在他的身份去了大家都放不开。
邓超把那份腊鸭分了一半送到伙房,老李头用笋干焖了,单独端了一份到他桌上。
那天晚上陆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碟腊鸭、一碗白粥、一碟酱瓜。
他夹了一块腊鸭放进嘴里,鸭子是南昌的做法,咸香入味,紧实带嚼劲。
隔壁院子里参谋处的欢笑声穿透夜风飘过来,有人在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军歌,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让邓超讲讲恋爱经过。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从上海到无锡,从大场到吴县,他的部队经历了太多惨烈的战斗,太多生离死别,太多永远留在了战场上的面孔。
这片刻的喧闹是值得珍惜的——它提醒着他,战争还没有吞噬一切。
1937年的最后一晚,雪下得很大。
江南的雪不像华北那么干燥,带着潮气,大片大片悠悠地往下坠,落在地面上先化了一层,然后才慢慢积起来。
到半夜时,屋顶才白,屋檐下结了一排冰凌,在指挥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陆诚一个人披着大衣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的廊下站定。
廊下的风不大,但雪花还是被气流卷着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袖口上。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倚在廊柱上,看着雪花从夜空中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在廊下的栏杆上,落在远处熄灭了的炊烟烟囱上,把整个无锡轻轻地覆盖在薄薄的白绒布下。
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钟声,庄重而悠长,穿过雪夜,穿过走廊,穿过院子里簌簌的落雪声。
陆诚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站直了身子,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自鸣钟的最后一响在夜色中缓缓消散,雪花还在无声地落。
1938年来了。
他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又把大衣裹紧,转身走回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