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慌乱的南京城 (第1/2页)
白崇喜家的厨子赵三应天没亮就从城南郊往城里赶。
他腰间系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他女人天不亮就起来蒸的几个馒头和一小罐腌萝卜干。
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细粮,他女人说他在城里伺候大官,吃得太差让人瞧不起,硬是往包袱里多塞了两个。
赵三应沿着路快步走着,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宵禁时巡逻车碾过的碎冰渣,在蒙蒙亮的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本该昨天就回来的,假期早就满了。
但他女人犯了老胃病,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珠子直往下滚,赵三应多留了一晚给她熬了一锅姜汤,又把家里仅剩的半斤红糖全搁进去,喂她喝完才放心一些。
女人喝完了推他说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了差事,他才摸黑上了路。
此刻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白公馆规矩严,管家老周那张嘴比菜刀还利,迟归一天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走到颐和路拐角时,天边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路灯还没灭,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赵三应老远就看见白公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福特轿车,后备箱敞开着,几个勤务兵正在往上搬箱子。
走近些他才看清,太太正站在台阶上指挥,身上裹着一件墨绿色的厚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神色分明带着几分焦急,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尖了几分
“那个红漆箱子放前面那辆车,小心些,里面是景德镇的瓷器,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赵三应快步走上前去,欠了欠身
“太太,我回来了。家里女人病了,多耽搁了一天,实在对不住。”
太太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摆了摆手。
“哦,老赵啊。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吧。厨房里这几天都乱糟糟的,你去收拾收拾。”
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指挥勤务兵,不再看他。
赵三应在白公馆做了六年厨子,对太太的脾性摸得门清。
太太是个极讲究的人,平时家里搬个花瓶都要提前三天安排,所有的细软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连衣柜里的熏香都是按照节气更换的。
可刚才他分明看见几个箱子被胡乱堆在后备箱里,有一口箱子的搭扣都没扣好,一条太太平日里最心爱的苏绣披肩从缝隙里露出来,被风一吹差点掉在地上,也没人顾得上捡。
这不像搬家,倒像是逃跑。
他心里犯着嘀咕,穿过院子往厨房走去。厨房在后院最里面,是一间靠着围墙的青砖平房,灶台上常年熏着一层擦不掉的黑油垢。
推开门,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锅里的水还温着。
他在白公馆做了这么多年,厨房从来没有断过炉火——白崇喜随时可能回来吃宵夜,太太随时可能要点心,厨子们都是轮班倒,灶膛里的火一年四季不熄。
现在灶台是温的,还挂着半分昨晚烧过的热乎气,这大概率是值夜的厨子刚走没多久。
他正要生火烧水,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赵三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的徒弟小杨。
小杨比他小一旬,也是安徽无为人,在白公馆给他打了三年下手,学得一手好刀工,平日里最是稳当不过。
但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冒着细汗,棉袄的扣子都扣错了位,进门就呼呼喘着粗气。
“师傅!你咋回来了?”
小杨的声音又急又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赵三应皱了皱眉头
“我假期到了,当然要回来。你小子这是怎么了?让鬼撵了?”
小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
“师傅,你没听说啊?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我昨天夜里在门房听见老爷跟人通电话,广德已经没了!广德你知道不知道?离南京才多远?汽车一天多就到!现在全南京但凡有门路的都在往外跑,你还回来做什么?赶紧走啊!”
赵三应手里的火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子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也没感觉到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砖头。
白太太天不亮就指挥装车的样子、那条从箱子里露出来的苏绣披肩、厨房里积了几天的薄灰、灶膛里半冷不热的余火——这些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广德丢了。
日本人要打到南京了!
高官的家眷已经开始跑了。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把火钳捡起来,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我……”
他蹲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涩
“我媳妇还在乡下躺着呢。我走的时候她胃疼得下不了床,我让她等我回来……”
锅水,继续熬粥,但他的手始终微微发抖。
天亮之后,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在南京城里慢慢洇开。
报纸和广播还在说着“城外防线稳固”“将士浴血奋战”的套话,中央日报社论的标题甚至还是《巩固太湖前线,粉碎倭寇妄想》
而菜市场的鱼摊、巷口的井台、茶馆的角落和澡堂的蒸汽间事都传开了。
这是因为高官家里做工的那一批下人们,曹公馆的司机出去加油时跟后勤处的姘头提了一嘴,那女人又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她丈夫是个邮差,邮差又告诉了陈公馆自己当门房的老叔;
门房是个碎嘴子告诉了来给陈公馆送新鲜蔬菜的菜贩子,菜贩子急急忙忙回菜市场时跟隔壁肉铺的伙计多骂了几句。
每一个转述的人都在往里面加一点自己的理解和发挥。
“广德丢了”
在转了三四道手之后已经配上了各种细节——有人说是昨天夜里丢的,有人说是前天就丢了只是瞒着不报,还有人说丢了广德的不是别的部队。
是中央军的一个师,那师长已经阵亡了,临死前还朝着南京的方向跪着。
有人说得更吓人,说那不是广德失守,是南京后方的芜湖都已经被炸了,日本人的军舰已经过了当涂,长江上的轮渡不出三日都要停航。
到了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恐慌开始从市井小民熙攘的角落向上流社会渗透,又从高官们的府邸大门里向外反冲,形成一股压不住也防不了的洪流。
一些平日里跟高官走得很近的富商——那些承包军需被服的、倒卖南洋橡胶的、开着绸缎庄和钱庄的大老板们——从各自的人脉渠道得到消息后,反应比高官本人还要果断。
新街口福昌饭店的老板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立刻吩咐账房把保险柜里的金条全部装进皮箱,又让伙计把地下酒窖里存了多年的几箱法国红酒搬上卡车,当天下午就带着家眷往江北方向走了。
三山街上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茶叶铺,门口挂出了“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木牌,但街坊邻居都说那老板根本没什么喜事,是连夜把铺子里的存货装了三辆板车,天没亮就出了城。
城南米行的老板们联合起来把粮价一口气翻了将近两倍,柜台外面排队的人排出去半条街,粮行的伙计不得不把大门只开半扇,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买粮的人挤在门口推搡着,有人帽子被挤掉了也没顾上捡。
到中午时分,好几家粮行的门口直接挂出了“售罄”的木牌,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合上,从门缝里还能听见柜台上打算盘的噼里啪啦声——那是账房在结算最后半天的进账。
而此刻在颐和路、傅厚岗、宁海路一带,高官们的府邸里也在上演着各自的慌乱。
太太们是最先动起来的那一批。
她们比丈夫更敏感,也更现实——仗打不打得赢她们或许判断不了,但同一条街上谁家的太太开始装车、谁家的佣人已经在菜市场偷偷传高官即将撤离的消息,她们比谁都清楚。
在白公馆太太指挥装车的同时,隔壁陈公馆的太太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翻箱倒柜地把压箱底的细软全都翻了出来,摊了满满一床,又让女佣把所有的衣服叠好装箱,把珠宝首饰缝在贴身的内衣里。
和赵三应一样天不亮就回来上工的厨子老钱刚进厨房就被管家叫住,让他赶紧把厨房里的食材全部打包,该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立刻做成干粮。
老钱说今天中午的菜还没买呢,管家一句话打断了他——还买什么菜,人都要走了你还管午饭。
到了下午,恐慌开始在更广泛的市井层面蔓延。
夫子庙这一带平日里最是热闹,卖小吃的、卖古玩的、杂耍的、算命的,茶馆里外都是吆喝声和丝竹声。
但今天夫子庙的茶馆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往常聚在角落里摆龙门阵的老茶客少了一大半,剩下来的几个人也不再高谈阔论,而是压低了嗓子小声嘀咕。
话题无外乎那几样——日军打到哪里了,哪个码头还能走船,哪条出城的路还通着,哪个高官的姨太太已经过江了。
一个姓黄的老先生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都莫慌,民国二十一年小鬼子也打到了江阴,后来不也退回去了。”
旁边卖炒货的老李头哼了一声
“这回不一样。那回人家是往上海方向打,咱们还有腾挪的余地。这回人家不要面子只要命,这叫往心窝上捅刀子。等天亮,说不定江北的船都封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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