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衫承旧命,季朝和建七年 (第2/2页)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碎周边荒草,打断了曹汶的思索。曹瑆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仆童,慢悠悠朝这边走过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锦缎长袍,料子细软厚实,配色鲜亮,和曹汶身上破旧粗布衣裳形成刺眼对比。少年面皮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纵,从小到大所有人都顺着他,让他习惯了高高在上对待地位低下的族人。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俯视满身泥浆的曹汶,眼神里面满是看热闹的戏谑,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同族兄弟,只是一个供自己消遣玩闹的物件。
“哟,居然还能醒过来,倒是命硬。”曹瑆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带着嘲弄。身后两名仆童低着头,偷偷憋着笑意,他们看多了自家少爷欺负这个没靠山的庶子,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等着看曹汶如同往日一般,弯腰低头,低声下气赔罪求饶。
若是放在从前,属于这个世界的曹汶,此刻早已经缩起肩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算平白受了委屈,也不敢有半分顶撞。可是现在这具躯壳里面,装的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灵魂。经历过一次生死,他心里看得通透,一味的退让换不来半分怜悯,今天对方可以随意把自己推倒摔伤,若是一味忍气吞声,来日对方只会愈发肆无忌惮,说不定哪一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后脑的伤口还在阵阵眩晕,一阵阵发闷,曹汶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抬眼直面曹瑆的视线,嗓子因为干渴沙哑得厉害,直接出声驳斥对方。
简简单单的回应,直接让曹瑆脸上的笑容僵住。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面,曹汶这种旁支庶子,只配俯首帖耳,万万不敢当众顶撞自己。错愕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恼怒,他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忤逆,当即往前踏出两步,胳膊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曹汶的肩头狠狠推过去。曹汶身上有伤,体力本就透支严重,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本,他没办法正面接下这一击,只能依靠身体本能,拼命往侧边躲闪。
曹瑆发力过猛,脚下又是泥泞湿滑的地面,躲闪开之后,曹瑆收不住势头,身子往前踉跄,差一点直接扑摔进泥浆里面。跟在身后的仆童刚要冒出来的笑声,瞬间硬生生憋回肚子里,现场陷入一种十分难堪的寂静。堂堂曹家嫡少爷,当众被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弄得险些出丑,曹瑆只感觉脸上火辣辣,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耳根涨得通红,二话不说抬起手掌,径直朝着曹汶的脸面扇过去。
距离实在太近,想要完全躲开已经来不及,曹汶只能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嘭”的一声闷响,手掌重重砸在小臂之上,剧烈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开来,整条手臂一瞬间麻木,几乎失去知觉。曹汶控制不住身体,接连向后踉跄后退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土坡的硬土壁上,才勉强停下没有摔倒。巨大的生理疼痛刺激之下,眼底不受控制涌上一层水汽,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可曹瑆依旧没有就此罢手,一击落空之后,顺势抬起脚,直奔曹汶的小腿狠狠踹过来。这一脚来势凶猛,如果实实在在挨上,本就带着重伤的身体,大概率会直接彻底垮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呵斥声从院子入口处猛然响起,划破院内紧绷的气氛。
“住手!”
来人是曹忠,曹家府里的老管事。老人大半辈子都在替曹氏打理宗族大大小小杂务,粮仓清点、院落修缮、佃户交涉,事事经手。漫长岁月压弯了他的脊背,背微微驼着,脸上爬满密密麻麻的皱纹,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衣襟袖口,一层摞一层全是缝补的补丁。腰间常年挂着一枚铜权,是年轻时候干活用的物件,几十年岁月摩挲,棱角全部磨得圆润光滑。偌大的曹氏宗族,真正愿意替弱势旁支说几句公道话的,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位垂暮老人。
曹忠快步疾走过来,第一眼就盯住曹汶的头部,乌黑的发丝之间,泥浆混着暗红的血痂黏在一起,看得老人心里咯噔一下。他心里是有火气的,可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人情世故看得透亮,嫡支手握宗族里面大部分权势,自己只是一个管事,地位有限。真要是把矛盾彻底激化撕破脸皮,最后承受恶果的,只会是无依无靠的曹汶。他不能肆意得罪曹瑆,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被活活打伤。
“瑆少爷,人已经伤成这般模样,何苦还要步步相逼。”曹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规劝,却又不卑不亢。
曹瑆心气正盛,哪里听得进去劝解,张口便是一套歪理,一口咬定是曹汶以下犯上,顶撞尊长,自己只是在教训不懂规矩的族人。曹忠耐着性子和他周旋争辩,尽可能护住曹汶。
曹瑆鼻尖哼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半句,语气藏着怨怼:“要不是大伯处处压我一头,收拾一个庶子,哪里还要旁人多嘴。”
曹忠心里一动,却装作没有听见,不接这话头。
曹瑆心里十分不爽,却也不好当着老管事的面继续动手,撂下一番恶狠狠的威胁,放话说往后要是再敢顶嘴,绝不会轻易放过,之后便带着两个仆童,甩着衣袖愤愤离开。衣摆甩得很响,院子空了,只剩风吹枯草的声音。
曹汶靠在土壁上,半边身子还在发麻。
“大伯?哪个大伯”疑惑在脑子里打了个转,“还有那块来历不明的旧木牌?”
嫡支并不是铁板一块,原主又藏了秘物。他隐隐察觉,曹氏这潭浑水,远比自己看见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