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荒沟寒雨落,狭路逢雨人 (第2/2页)
她生得一副格外出挑的骨相,鼻梁生得十分挺拔,山根利落直挺,这份立体的五官,带着几分现世荧幕上女明星才有的鲜活现代感。眉锋斜扬,自带一股不肯低头的英气,偏偏眼尾轻轻往下垂落,瞳仁清亮通透,又揉进一点软乎乎的娇憨。常年山野劳作,肤色是日晒出来的蜜褐色,手上布满厚老茧,肩头缠着褪色布条。明明一身粗布短打满身风尘,可那张脸轮廓舒展利落,英气和娇憨拧在一处,叫人只看一眼,便很难移开视线。
她手上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全是戒备,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两个人隔着漫天雨雾,两两对视,谁都没有出声。
女子往沟谷下方瞥了一眼,护院的人影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用气音压出极轻的几个字:“别出声,往这边挪。”
曹汶迟疑一瞬。可沟谷那头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没有给他斟酌利弊的空闲。他猫着腰,踩着泥泞,弯腰钻过缠绕的藤条,躲进灌木丛更深的凹陷处。这是一处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土凹,被大片荆棘藤蔓严严实实盖住,比那块岩石隐蔽得多。
地面铺着一层腐烂落叶,一屁股坐上去,湿泥直接浸透裤料。墙根有一只蜘蛛结网,淋了雨,网破了大半,沾着碎草屑。他盯了三秒,没管。
女子往他身侧缩了缩,柴刀横放在膝盖上,呼吸放得极轻。她肩头有一道划伤,布条草草缠裹,雨水浸泡过后,布条已经透出暗红。
“……你也是被曹家的人追?”过了好半晌,她才用气音问话,尾音微微发颤,话说一半顿住,耳朵还在捕捉外面的动静。
曹汶没有立刻答话,指尖无意识蹭过裤缝,这是他紧张时改不掉的习惯。他侧耳听外面,护院的说话声就在数十步开外。
“搜仔细,石头后面看过没有?”“石头后头只有雨水,没人,往林子口查。”
脚步声擦着灌木丛外侧走过,木棍噼啪抽打灌木枝干,好几次木棍距离他们藏身的藤蔓不过咫尺。曹汶屏住呼吸,后颈的伤口被紧绷的肌肉扯动,钝痛一阵阵往脑袋里钻。身旁女子的手,也攥紧了柴刀刀柄。
就这么熬了一炷香的功夫,那群护院吵吵嚷嚷,向着山林入口的方向走远,声响才一点点淡下去。
雨还在下,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土凹里面漏进来零星雨珠,两个人半边身子都是湿的。曹汶低头看向女子肩头那处伤口,包扎的布条泡得发胀,血水混着泥水往外渗。按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多久,就要红肿溃烂。这时代没有消炎药,外伤感染,大半就是死路一条。
他脑子里蹦出来现代学到的简易伤口处置法子。得,眼下手边啥药都没有,只能就地凑。
“你那处伤,这么包不行。”曹汶压低嗓子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淋雨,有些沙哑。
女子抬眼望过来,眼神带着几分提防:“你懂治伤?”
“算不上懂。”曹汶摇摇头,目光扫过四周潮湿的林地,“布条泡了雨水,脏水闷在伤口上,会烂得更快。先得把脏污冲干净,找两样寻常野草。”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脑袋一阵发晕,咬牙稳住身子。裤脚勾住一丛苍耳,刺球粘在布面上,他懒得往下摘。
冒着细密雨丝,在周边低矮草丛里面翻找。一边找,脑子里还在乱飘,忽然想起以前见过老墙根堆着的破旧瓦罐,碎渣满地。念头一闪,又拉回眼前。
先是寻到大把的蒲公英叶片,又扯下几株马齿苋。回到土凹,他把草叶放在干净石块上面,捡一块鹅卵石反复碾压,把草汁碾出来。
“溪水是山涧活水,但是外头沟谷护院还没走远,不能过去。就用积在岩石凹窝里的雨水,看着干净,也要尽量刮掉水面浮的碎落叶。”曹汶蹲下来,拿一片宽大树皮舀来存下的雨水。
女子迟疑片刻,终究把肩头缠着的旧布条解开来。一道狭长划伤翻着红肉,混着泥沙。
曹汶先用树皮蘸取雨水,一点点把伤口表面泥沙冲洗干净。古代人大多怕碰生水,觉得沾水必定生恶疮,女子看见他拿水冲洗伤口,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忍着点。脏泥留在肉里,比沾这点雨水更要命。”曹汶低声说道。
冲洗完毕,他把碾出汁水的草药厚厚敷在创口之上。没有新布条,只能撕下自己内层短褂还算完整的一块布,小心翼翼缠绕包扎。
“这法子,我也是听走江湖的游医讲的。”曹汶随口扯了个由头,把现代知识遮掩过去,“草药只能临时压一压红肿,等雨停,还是得寻真正的大夫。千万不要让泥水再泡到这块伤口。”
女子垂头看向肩头新包扎好的位置,指尖轻轻碰了碰布面。
“多谢。我叫沈砚。”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原本在山下镇上给人缝补织绢谋生,曹家要强征我进府做杂役,我不肯,连夜逃进山,被府里的家丁追了大半天。”
曹汶点点头,没有多说自己的底细。木牌还在怀里,硬物隔着粗布抵着胸口。
干粮的事,又浮上心头。就这点糠麸。得,两个人分,撑不了几日。嗨,这荒山野岭,又能往何处去。
土凹狭小,两个人挨得不算远,雨腥气四处弥漫。洞壁泥土不断往下掉细碎泥渣。
沈砚望着外面白茫茫雨幕,指尖摩挲柴刀木柄:“那群人往山林深处搜过去了,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等雨变小,说不定还会折返回来排查山沟。”
曹汶望向黑沉沉的山林腹地。进去,到处都是未知凶险。留在山沟,早晚被折返的护院兜住。
他伸手摸向怀里的木牌,棱角硌着掌心。这块莫名其妙的旧木牌,到现在依旧谜团重重。
雨还在不停砸在藤蔓枝叶上,哗哗响成一片。
就这么蜷在泥泞的土凹里面。听着山林远远传来的零星呼喊。谁也拿不准,下一刻,会不会又有脚步声,重新逼近这片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