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焚书令下,山雨欲来 (第1/2页)
里正披着衣服从床上爬起来,趿着草鞋跌跌撞撞打开院门,冷风卷着夜雾灌进院子,他抬眼看见秦吏手里朱红印章的绢书,腿肚子一下子转了筋,险些瘫坐在门槛上。秦吏面色冷峻,摆了摆手让两名差役守住门口,迈步走进院子,声音冷得像冰:“奉太原郡命,即刻召集全镇百姓,明日辰时,广场听诏。”
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珠沉甸甸挂着,踩上去湿冷的潮气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发僵。全镇百姓被差役们挨家挨户赶出来,男女老幼挤在镇中心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广场上散开,混着老槐树陈腐的树皮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赵宇混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粗布短褐裹着身子,晨风吹过依然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能感觉到身边赵子安绷紧的身体,少年的呼吸比常人略重几分,手不自觉按在腰间柴刀的木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两人没有说话,只用眼角余光扫了对方一眼,便收回目光,望向广场正中那道玄色身影。
新来的秦吏姓吴名贵,五短身材,肚皮微微凸出,一张圆脸上嵌着一对细细的三角眼,下巴上留着几缕枯黄的短须。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秦吏官服,腰间挂着铜制印绶,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靴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走到老槐树下临时架起的木案前,伸手拿起案上那卷盖着朱红大印的绢书,轻轻抖开,纸张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宇的目光落在吴贵三角眼上,那人抬眼扫过人群,目光在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过,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随即又绷成冷硬的直线。他清了清嗓子,喉头发出沙哑的声响,开始宣读诏令,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广场上:
“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诏令读完,最后一个字落在广场上,整个广场瞬间死一般寂静。连风吹过老槐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露水珠从树叶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知是谁先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纷纷屈膝,膝盖撞击青石板发出杂乱的闷响,尘土被震起来,混着晨雾在人群头顶弥漫。恐慌像潮水一样从广场中心向四周蔓延,有人控制不住牙齿打颤,咯咯的声音隔着几步都能听见,有人忍不住低低抽泣,压抑的呜咽声像蚊虫一样嗡嗡散开。
赵宇没有跪,他挺直背脊站在人群里,后背被身边人的肩膀挤着,却纹丝不动。赵子安也站着,两个人并肩而立,像两株扎根在石缝里的松树。人群的骚动从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少年反常的举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道冰冷的诏令钉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吴贵读完诏令,把绢书卷起来放在木案上,三角眼再次扫过人群,目光在那些瘫软发抖的镇民脸上停留片刻,当说到“悉诣守、尉杂烧之”那一句时,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那丝弧度又露了出来,快得像错觉,只有一直盯着他的赵宇清晰捕捉到了。
那不是对诏令的敬畏,也不是对违令者的威慑,那是贪婪,是猎物入彀的笑意。
赵宇心头一动,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赵子安,赵子安会意,也抬眼看向吴贵,目光落在那人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两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吴贵清了清嗓子,开始重申律令,声音比刚才更加严厉:“三十日,从今日算起,满三十日,本官会亲自带着差役挨家挨户搜查!但凡搜出一本禁书,全家连坐!举报者赏十两半两钱,隐匿者同罪!现在,都散了吧,回家把书找出来,明日起,送到广场这里来焚烧!”
差役们拿着水火棍敲着地面,大声呵斥着让人群散开,镇民们哆哆嗦嗦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广场外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喘息。空气里的寒意更重了,原本清晨清新的草木气里,混进了一股淡淡的绝望气息。
赵宇和赵子安混在人流里走出广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东走,走过卖豆腐的老胡摊子,老胡蹲在摊子后面,脸色煞白,手里的豆腐刀握得太紧,刀刃都在微微发抖。走过街口的酒肆,酒肆老板坐在门槛上,盯着街面发呆,酒坛盖子没封好,浓郁的酒香飘出来,也没人去理会。
“你看出来了?”赵子安压低声音,走在赵宇身边,脚步不快不慢,和普通散场的镇民没有区别。
“眼神不对。”赵宇也压着嗓子,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院门,“提到缴书的时候,他那神情,哪里是要执行诏令,明明是等着收钱。此人贪婪,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牟利。”
“我们该怎么做?”
“先看看再说。”赵宇脚步不停,“三十天,时间够短,也够长。有人怕死,一定会主动烧书,我们先盯着,看看哪些人家藏了书,哪些人愿意偷偷卖给我们,再看看吴贵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两人走到镇东路口,便分开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装作各自回家的样子,避免引起旁人注意。赵宇回到自家土坯院,父亲赵石已经下地干活去了,院门虚掩着,灶台上留着半盆温热的玉米粥,旁边放着一块粗粮饼。赵宇坐在灶台边,端起粥碗,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反复想着吴贵那丝诡异的笑容,还有广场上镇民们惊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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