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苟延残喘 (第1/2页)
风雪渐收,夜色沉底。
伏牛荒谷的寒风吹过营地篝火,噼啪火星跳跃,微弱的暖光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驱散了萦绕数日的死寂与阴冷。
枯木篝火堆旁,苏烈带着两名手脚还算利索的妇人,正有条不紊处理着今夜仅存的救命口粮。
野山药、甜根菜一类的地底块根,尽数被积雪冰水搓洗干净,削去腐坏霉变的外皮,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几只冬眠田蛙与小蛇去除内脏污物,串在枯枝之上,架在篝火上方慢慢炙烤。
油脂受热滋滋滴落,落在柴火之中,腾起细碎青烟。
一缕淡薄却真切的肉香,缓缓弥漫整座破败营寨。
就是这样一缕微不足道的烟火香气,让一千五百余名苟延残喘的残卒流民,尽数僵在原地,喉结疯狂滚动,眼底布满极致的渴望。
整整三日粒米未进,所有人的肠胃早已蜷缩痉挛,饿到麻木、饿到感知迟钝,几乎忘了饱腹是何种滋味。
在这饿殍遍地、人命如蚁的荒谷绝境,一口热食,胜过世间万两黄金。
营地之内,无人喧哗,无人争抢。
所有人默默蜷缩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篝火方向,隐忍而焦灼。
白日里人相食、私斗抢尸的疯狂乱象仿佛已然远去,林墨方才立下的规矩,第一次在这群濒临崩坏的残卒心中,扎下了浅浅的根。
林墨负手立在篝火旁的高石之上,身形单薄,却目光如炬,静静俯瞰着整片营地。
寒风吹动他破烂的麻衣边角,却吹不散他身上那份远超当下乱世、沉稳规整的气度。
他没有低头看吃食,而是在看人。
看这群苟延残喘、濒临覆灭的乱世流民。
黄巾起势数年,席卷天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底层早已烂透。
无制度、无纪律、无后勤、无长远格局。顺风则蜂拥劫掠,逆风则四散溃逃,绝境之下人性崩塌,自相残杀,自取灭亡。
这也是黄巾百万之众,终究难成大事、转瞬覆灭的根本缘由。
如今他接手的,就是这样一堆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一千五百七十三人,看似人数不少,实则老弱混杂、良莠不齐。
壮丁不足四百,其余皆是妇孺、老叟、伤病残员。手中无制式兵器、无御寒冬衣、无存余粮草、无安身居所。
外有官军搜山围剿,内有隐患暗藏人心。
看似凭一己之力寻来吃食、稳住人心,暂缓了覆灭危机,实则所有人依旧站在悬崖边缘,只需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头,食材已处理完毕。”
片刻后,苏烈大步回身,沉声汇报。
篝火旁,根茎薄片整齐码放,炙烤野味香气浓郁,分量不多,却分配规整,一目了然。
林墨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响彻夜色之下的营地:“按既定规矩,分食。老弱幼童、伤病优先,妇孺次之,最后青壮士卒。一人一份,均分均摊,无一人特殊,无一人短缺。”
“诺!”
苏烈领命,亲自上手主持分食。
他身材魁梧、气势慑人,连日镇压强暴乱象,营中无人不惧,由他亲自分配,无人敢有半点觊觎争抢。
第一波分到吃食的,是垂垂老矣的翁叟、嗷嗷待哺的孩童,还有卧地难起的伤病之人。
一块块温热的根茎薄片,一口口带着烟火温度的肉食,送入那些早已饿到脱力的口中。
没有狼吞虎咽的疯狂,只有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咀嚼。
不少老者咽下温热吃食的瞬间,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汹涌滚落,枯瘦的双手微微颤抖。
乱世漂泊半生,见惯屠戮饥荒,本以为今夜便是葬身之日,万万没想到,绝境之中,竟还能得一口热食,苟延残喘。
“多谢头领……多谢头领……”
细碎沙哑的感激之声,断断续续响起,在夜色中格外真切。
人心,在一点点彻底归拢。
一波波吃食依次分发,直至最后四百青壮,人人有份,无一遗漏。
分量极少,仅仅只是薄薄几片根茎、小块肉食,根本谈不上饱腹,只能勉强压住灼烧的饥火,吊着一口气。
但对濒临饿死的众人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赐,是逆天改命的生机。
所有残卒吃完吃食,静静坐在原地,感受着腹中久违的暖意,感受着从死寂心底缓缓升起的活气。
连日笼罩营地的绝望戾气,被这一口口热食、一条条规矩、一次次公正均分,悄然冲刷大半。
营地之内,鸦雀无声,唯有篝火噼啪作响,风雪低吟。
林墨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今日之前,你们无人不死,无人不苦。乱世倾覆,汉室崩塌,诸侯逐鹿,世家吸血,天下苍生皆为蝼蚁,命不由己,死无归处。”
一众残卒纷纷抬头,望向石上少年。
“你们随黄巾起兵,所求从不是作乱叛逆,只是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奈何大势倾覆,兵败流离,深陷绝境,不得已沦为溃卒流民,苟延残喘。”
这番话,字字贴合每个人的遭遇。
无人天生愿为乱贼,无人天生愿弃家漂泊,皆是乱世所迫,世道所逼。
无数人鼻尖发酸,心底积压数月、数年的委屈与绝望,尽数被勾起。
“但我告诉你们。”
林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铿锵,穿透沉沉夜色:
“从今夜这一刻起,过去的溃乱、漂泊、等死,尽数翻篇!”
“留在这谷中,跟着我林墨,不再自相残杀,不再坐以待毙,不再任人屠戮!”
“我无高官厚禄许你们,无金银财宝予你们,我只许你们一件事——活下去!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话音落下,营地之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怔怔看着那道单薄挺拔的身影,心底那盏早已熄灭的求生灯火,彻底重新点燃。
他们不懂宏图霸业,不懂江山格局,他们只求活命,只求不再饿殍身死,不再骨肉相残。
而眼前之人,给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苏烈立在一旁,紧握刀柄,胸腔热血激荡,虎目满是敬服。
他征战数年,追随过数位渠帅将领,有人贪财、有人怕死、有人暴戾、有人昏庸,从未有一人,能如林墨一般,绝境安人心、乱世聚残魂。
“全员听令!”
林墨骤然沉声下令,正式开始整顿这支破败不堪的残卒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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