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事 (第2/2页)
“行,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有志气。大伯等着看,你这志气,能撑到几时。“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天化。你爹身上那把猎弓,弓弦是鹿筋的,值钱。你先拿去当了吧,好歹换几斤米。“
杨天化跪在灵前,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很久没动。
怀里那枚残玉,贴着心口,烫了一下。
玉里那个声音悠悠响起:“这一家子,比山里的狼还像狼。狼好歹只在饿了的时候咬人。“
杨天化没应声。
他往炭盆里添了最后一张纸,看着火苗把纸舔成灰。
爹的猎弓不卖。爹的田不让。谁伸手,他就剁谁的手——现在剁不动,就记着。
猎户记账,记的是兽道;他杨天化记账,记的是人心。
这一笔,记下了。
出殡那日,雪停了。
棺材抬到村后的祖坟地,下葬,填土,立碑。碑是爹自己早年凿好的,就等着刻名字。杨天化握着錾子,一笔一笔,把“杨大“两个字刻了上去。
刻完最后一笔,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杨小满哭得没了声,被孙寡妇抱在怀里。
填坟的时候,杨天化借了把铁锹,说是要把坟头的土拍实。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爹的尸身下葬前露出的那双手——
十指完好,指甲里没有挣扎抓挠的黑泥。
狼牙沟他去过。那沟两壁陡滑,人掉下去,第一反应一定是扒着沟壁往上爬,指甲里不可能干干净净。
除非,爹掉下去的时候,已经不会动了。
杨天化把坟头的土拍得平平整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村的路上,他落在了人群最后。怀里的残玉温温的,玉里的声音难得没有聒噪,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小子,你不像你爹。“
“哪儿不像?“
“你爹是把事闷在心里的人。“那声音说,“你不一样。你是把事记在心里的人。“
杨天化踩着雪,往村里走。
“记着,是为了以后。“他说。
夜里,杨天化把爹的枕头拆开。
枕头套里缝着一个油布包,打开,是田契,还有三小块碎银子——这是杨家全部的家底。
他把田契贴身收好,银子塞进妹妹手里,让她抱着睡。
然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怀里的残玉,始终温着。
后半夜,玉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没了平日的懒散,一字一字,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睡吧,小子。“
“从明天起,爷教你活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