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碗 (第2/2页)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陈既白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不是病。
这个和尚说,他这废脉,不是病。
这句话,跟前世那个黑衣老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废脉不是病,是被人封了。
这个和尚,到底是谁?他跟那个黑衣老头,是一伙的,还是两拨人?
陈既白越想越乱。
他正想着,阿禾又溜进来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少爷,我刚才在后院听见老祖跟那个和尚说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阿禾压低声音,“那和尚说,'此子,留不得。'”
陈既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留不得。
他看着阿禾:“你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阿禾点头,又有点害怕,“少爷,留不得是什么意思?老祖要赶你走吗?”
陈既白放下茶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留不得。前世老祖留了他十五年,每年来看他,看他病好不好。可这一世,只因为他退了婚、挺直了腰板,老祖就请了个和尚来,说他留不得。
这说明,老祖已经不想留他了。
陈既白忽然明白过来,一个废物是不会在退婚时挺直腰板说话的。一个废物,更不会在退婚当晚,把堵了十五年的筋脉,逼出一条缝来。
他太急了。他急着要让这辈子跟前世不一样,可他忘了,他刚重生回来,还没来得及学会藏。
陈既白坐在屋里,越想越后怕。
窗外日头偏西,蝉叫得声嘶力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对阿禾说:“阿禾,今儿下午,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阿禾吓得直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你放心。”
陈既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去找老祖,也没去找那个和尚,他一路出了陈家的门,往镇西头走去。
镇西头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要饭的老剑客,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陈既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可他心里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老祖说留不得。柳家退婚时撂了狠话。这镇上,似乎一夜之间,就有人盯上他了。
他需要一个靠山。哪怕这个靠山,只是一个蹲在破碗边上的老要饭的。
陈既白走到镇西头,远远就看见那座破庙。
庙门口,那老头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看见陈既白,咧嘴笑了。
“来了?”老头说,语气熟稔得好像早知道他会来,“贫道等你半天了。”
陈既白脚步一顿:“你不是要饭的?”
“谁跟你说我是要饭的?”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是算命的。算命的老头,懂不?”
陈既白:“……”
他看着地上那幅画,眉头皱起来。
老头在地上画的,不是卦,不是符,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缠着铁链。
跟他在筋脉松动那晚,眼前晃过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陈既白的心,猛地往下沉。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头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回去,拿起树枝,又在那柄剑旁边,慢慢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地上,手里也攥着一柄剑。
老头画完,把树枝一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陈既白。
“小子,剑冢那地方,你去不得。”老头说,“你现在的本事,连那扇门都推不开,去了也是送死。”
陈既白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算命的,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子,你要想活命,就听贫道一句劝。从今儿起,不管谁来问你,你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废物,你只会晒太阳。”
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老头又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个算命的老头,姓钟。你叫我钟老头就行。”
“那你为什么帮我?”
钟老头收起笑,看着陈既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陈既白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钟老头说,“三十年前,有人替我还了。这笔账,我得还到你这儿。”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叫钟老头的老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十年前。剑冢之变。
这个老头,跟三十年前那场大火,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还想再问,钟老头却摆摆手,转身往庙里走,丢下一句:“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记住,装好你的废物。”
陈既白站在庙门口,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破庙里。
太阳落山了,镇西头的风有点凉。
陈既白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庙门口的地上,那柄被铁链锁着的黑剑,和那个跪着持剑的人,还画在那里。
他记不清那个跪着的人的脸。
可钟老头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他记下了。
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既白刚进门,就看见他娘陈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一脸焦急。
“既白,你去哪儿了?天都黑了。”陈氏把面递给他,“快,趁热吃了。”
陈既白接过面,低着头,没说话。
他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既白,你老实跟娘说,老祖请的那个和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陈既白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着他娘,笑了一下:“没有。和尚说我身子骨还行,就是得多晒太阳。”
陈氏看着他的眼睛,没信,可也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既白,不管外头怎么说,你都是娘的儿子。天塌下来,还有娘在。”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
“嗯。”
他端着空碗,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他娘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既白脚步没停。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今晚,他没有再试着去推那扇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柳家退婚。老祖请和尚。和尚说留不得。钟老头画的那柄剑。钟老头说,他欠陈家一条命。
还有他娘说的那句,天塌下来,还有娘在。
陈既白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又慢慢放平。
这辈子,他不能输。
他输不起。他要是输了,他娘还得替他跪一次。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照常起来,照常出去晒太阳。
路过天井,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蹲下去摸了摸,又站起来,往镇西头走。
他要去看看那个算命的老头,顺便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那个黑衣老头。
可等他走到镇西头那座破庙,庙门口,却空了。
地上那幅画还在,那柄缠着铁链的黑剑,那个跪着持剑的人,都还在。
可钟老头不见了。
破庙的门虚掩着,陈既白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陈既白蹲下去,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七个字,笔迹潦草:
“去剑冢,别信老祖。”
陈既白捏着那张纸,站在破庙门口,半天没动。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蝉叫得震天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把它叠好,贴身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