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子深处 (第2/2页)
陈既白贴在门后头,一动不动,等他们说完,提着灯笼,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敢松一口气。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卷黄纸、那块木板、那块木牌、那张纸条。
四样东西,四样都是钟老头留给他的。
四样,全都是老祖安排好的饵。
陈既白坐在石屋地上,浑身上下,透心凉。
他想起钟老头说的每一句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
“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每一句,都像是替他着想。
每一句,都是老祖让他说的。
陈既白坐在那儿,越想越凉,后背那层汗,又渗了出来。
他要是真信了钟老头,真顺着这条路摸去剑冢,那他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老祖说得轻巧,“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不归老祖管了,归谁管?
剑冢那边,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他又想起钟老头那副笑眯眯的样。蹲在庙门口,捡根树枝在地上画剑,画那座鹰嘴山,说“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的时候,脸上那股子热乎劲儿,看着真跟个来报恩的老实人似的。
可那副笑脸底下,藏的竟是老祖的刀子。
陈既白在石屋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得回去。
他得装成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庄子上,回到那间窗子对着角门的屋里,接着当他的废物三少爷。
他要是不回去,老祖就会知道,他发现了。
陈既白把石屋的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四下看了看。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没有人。
他猫着腰,从石屋里钻出来,顺着那条土路,原路往回走。
走到角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林子黑黢黢的,静悄悄的,像是一口吞了人也不出声的深井。
陈既白咬了咬牙,推开角门,闪身回了庄子。
他沿着墙根,原路摸回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靠到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头黑着,他没点灯。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
陈既白坐在黑暗里,怀里揣着那四样东西,脑子里乱成一团。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老祖要把他引去剑冢。
可他不能不去。
他要是留在陈家,留在老祖眼皮底下,那才真的是案板上的鱼肉,等着老祖哪天想起来,一刀剁了。
可他要走,往哪儿走?怎么走?
他要是直接跑了,老祖立马就会知道。
他要是顺着老祖的意思,往剑冢去,那就是自己往套子里钻。
陈既白坐在黑暗里,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法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管事照例来送饭。
陈既白装作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跟他搭话:“管事,我这人住不惯新地方,夜里头总睡不踏实。这庄子后头那片林子,是什么地界?”
管事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子?那就是片荒地,没什么地界。”
“我看那儿树挺多的,想去溜达溜达。”陈既白装出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整天闷在屋里,怪没意思的。”
“可别。”管事赶紧说,“三少爷,那林子里头蛇虫多,还有野物,您这身子骨,还是别往那边去。您要是闷了,就在庄子里转转,塘边上赏赏荷,多好。”
陈既白笑了笑,笑得挺听话:“行,那我不去了。”
管事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端着空碗走了。
陈既白看着管事出去的背影,门在身后合上。
那林子,那石屋,那黄纸,那木牌,果然都是老祖安排的。
不然,管事不会一听他说要去林子,就紧张成那样。
陈既白坐在屋里,盘着腿,把前前后后的事儿,又捋了一遍。
钟老头是老祖的人。
老祖要把他往剑冢那边引。
他现在知道这事了,可他不能跑,跑了就是不打自招。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既能让老祖相信他还在掌控之中、又能让他自己脱身的办法。
陈既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扇角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庄子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三少爷!三少爷!”
是阿禾的声音,又急又尖,一路从大门口喊过来。
陈既白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往屋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阿禾一路小跑着冲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哭腔都出来了。
“少爷!少爷你快回去!”阿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夫人、夫人她,她出事了!”
陈既白一把反攥住阿禾的胳膊:“我娘怎么了?”
“夫人她,她让毒蛇咬了!”阿禾喘着粗气,急得直跺脚,“今儿一早,夫人的屋子里头,不知哪儿钻进来一条毒蛇,一口咬在夫人脚脖子上!大夫说,再晚一点,命都保不住!”
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毒蛇。
他娘被毒蛇咬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老祖的庄子。老祖的人。老祖安排的林子。
现在,他娘在陈家,被毒蛇咬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周铁塔的声音:“三少爷,出了什么事?”
陈既白回过神,看见周铁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正盯着他。
“我娘被蛇咬了。”陈既白的声音有点干,“我得回去。”
“回去?”周铁塔皱了皱眉,“三少爷,老祖说了,让您在这儿住着。夫人那边有大夫照看,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既白站在原地,日头晒得脸上发烫,后背那层汗,却是凉的。
周铁塔拦他。
他娘被毒蛇咬了,周铁塔拦他,不让他回去。
那条蛇,那毒蛇,咬的不是他娘。
是冲着他来的。
老祖把他困在庄子上,又在他娘那边动了手,这是两头都给他扣死了。
他要是赖在庄子上不走,他娘就捏在老祖手里。
他要是硬要回去,那就是明摆着不听话,老祖那边,还有后招等着他。
陈既白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不能慌。他越是慌,老祖那边越是得逞。
他咽了口唾沫,冲周铁塔扯出一个笑:“周叔说的是。我娘有大夫照看,我回去也是添乱。那就有劳周叔跟老祖说一声,让老祖多照看我娘些。”
周铁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看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行。我回头跟老祖说。”
陈既白又冲他笑了笑:“那周叔忙,我回屋了。”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一关上门,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陈既白背靠着门板,两条腿发软,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娘被毒蛇咬了。
他不知道他娘现在怎么样了。
那条蛇到底是不是老祖放的,他不敢往深里想。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娘替他跪第二次。
陈既白坐在地上,攥紧了拳头。
他得回去。他必须得回去。
可周铁塔守着庄子,他一个人,一个废脉,怎么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外头,正对着那扇角门后面黑黢黢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