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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剑冢

第九章 剑冢 (第2/2页)

陈既白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脚下很稳。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记着,进来几步,拐没拐弯。
  
  走了十来步,甬道往右拐了一下。他贴着右手边的石壁,拿手指头在壁上划了一道,记下这个弯。又走十来步,前头落下一挂水,从壁顶滴下来,打在石板上,嗒、嗒地响。他绕过那挂水,鞋底沾了水,在石板上留下两个湿脚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脚印印在黑黢黢的地上,白惨惨的。他顿了一下,没去擦,转身接着走。
  
  甬道走了约莫几十步,忽然开阔起来。
  
  灯影一荡,陈既白站住了。
  
  眼前是一个石室,方圆不小,四壁光秃秃的。石室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积了厚厚的灰,看不清写的什么。石碑后头,还有一扇石门,门缝里塞着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陈既白走到石碑前,伸手抹了把灰,露出底下的字。
  
  字不多,笔迹苍劲,像是用剑刻的。他凑近了看,认出几个字来:非陈氏血脉,不得入内。
  
  陈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老祖为什么非得让他来。
  
  他爹是陈家的,他也是陈家的。可老祖自己也是陈家的,为什么进不去?
  
  要么是老祖血脉不纯,要么是它认的血另有门道,跟陈家不搭边。
  
  他想起他娘来。他娘是外面嫁进来的,不是陈家人。他这条命,一半是陈家的血,一半是他娘的血。要是那东西只认陈家的血,那它认的,到底是哪一半?
  
  陈既白想不通,可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去看那扇石门。
  
  石门上头,也有字。这一回,刻的是一行小字,刻得浅,被黄泥糊了一半。他踮起脚,凑到门缝边,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剑冢之中,埋吾一生所悟。后人若得,持此剑,斩断心中锁。
  
  陈既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斩断心中锁。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块木牌,木牌底下,是那条堵死的废脉。
  
  他不知道这五个字跟他有什么关系,可那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那条废脉。陈家上下都说他脉是堵死的,练不了武,是个废物。老祖那一探,也说他是废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小时候身体好好的,脉也是通的,是后来才慢慢堵上的。他记得清楚,是有一年忽然就废了。
  
  那一年,他爹刚死。
  
  陈既白站在石门前,忽然觉得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气,正顺着他的脚脖子,往上爬。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可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压不住地往外冒,说,有的,有关系的。
  
  他爹死那年,他的脉就废了。他爹留给他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剑冢。他爹又说过,陈家的根,埋在剑里头。
  
  这些东西,像是一根线,把从前那些他想不通的事,一串串地,串了起来。
  
  陈既白在石门前站了很久。
  
  灯里的油烧得嗤嗤响,火苗矮了一截。他回过神来,伸手,去推那扇石门。
  
  石门沉,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推出一条缝。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带着铁锈的腥味,扑了他一脸。
  
  陈既白侧着身,从那道缝里挤了进去。
  
  石门里头,是另一间更大的石室。
  
  这一回,陈既白彻底愣住了。
  
  石室四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插满了剑。有的剑还带着鞘,有的只剩半截剑身,锈得看不出模样。剑与剑之间,拴着铁链,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把整个石室织成一张网。
  
  他举着灯,照向离他最近的那几柄剑。
  
  靠门口那柄,插在石壁的裂缝里,剑身短,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翘着一根铁刺。旁边一柄,带着鞘,鞘上积着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再往里,剑越来越多,有的插得深,只露一个柄,有的斜斜地插着,剑尖朝下,像是从高处落下来,扎进石头里的。
  
  陈既白看着这些剑,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剑,有的旧,有的锈,有的已经看不出是剑了。它们像是被人一把一把,随手丢进这间石室里,丢了几十年,落了一层又一层灰。
  
  他忽然想到,这些剑,是不是都是他爹说的那个根?
  
  陈既白没敢深想,举着灯,朝石室正中看去。
  
  石室正中,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那剑没有鞘,剑身漆黑,黑得发亮,像一块烧过的铁。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朽了,灰扑扑的,一碰就要碎。
  
  剑身上,也拴着铁链。铁链从剑身上垂下来,一环扣一环,一直拖到石台底下,埋在土里。
  
  陈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柄剑,忘了呼吸。
  
  他胸口的木牌,忽然烫了一下。
  
  那一下说不清是烫还是别的,只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木牌底下,隔着衣裳,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撞得不重,可陈既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低头,伸手,隔着衣裳按住木牌。
  
  木牌还是凉的。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既白抬起头,又朝那柄剑看去。
  
  剑身上的铁链,在灯火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柄剑安静地插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像睡了很久。
  
  他低头,又看了看脚下的地。
  
  石室的地上,积着一层灰。可那灰上,没有脚印。他进来的时候,是从门缝里侧着身挤进来的,脚踩在门口那片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再往里头,石台周围那一圈,灰是完整的,厚厚的一层,没有人踩过。
  
  这间石室,除了他,恐怕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了。
  
  陈既白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举着灯,慢慢朝那柄剑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的木牌就跟着震一下,一下比一下清楚。那股麻痒的劲儿,也从手腕上又冒了出来,顺着小臂,一路蹿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层一层地,想往外面挣。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钟老头的话。钟老头说,冢里头那件东西认主,非得陈家血脉才打得开。老祖让他来,就是要他当那把钥匙。
  
  可他要是真把剑拔出来,交给了钟老头,那他娘呢?他娘还在主院,老祖拿到东西,还会不会留他娘的命?
  
  陈既白在石室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又往前走。
  
  他走到石台前,停下来。
  
  他伸手,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柄冰凉,粗粝,像握着一截冻硬的木头。他一握上去,那股麻痒的劲儿,忽然像找到了出口,顺着他的手臂,猛地朝剑身上涌去。
  
  陈既白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没有松手。
  
  他感觉那柄剑在发抖。抖得厉害的,是那根铁链,一环一环地,从他手心里,传遍整个石室。四壁那些插着的剑,也跟着轻轻地震,像是活过来似的。
  
  陈既白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黑。
  
  黑里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旧,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回来了?”
  
  陈既白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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