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声 (第2/2页)
回去的马车上,钟老头又絮絮叨叨说起老祖待他多好,说剑冢里头的东西是陈家的根,一代传一代,旁人碰都碰不得。陈既白靠在车壁上听着,忽然问:“我爹当年,也来过这儿?”
钟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来过来过。你爹年轻时可比你虎,一个人摸进去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也都是血,跟你今天一个样。”他说完自己乐了,像是随口提了句闲话。
陈既白没接话,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个儿。他爹也握过那柄剑,也流过血。那他爹,听见那句“回来了”没有?
马车颠了一下,钟老头又补了一句:“你爹那会儿,老祖就说他是有大造化的人。可惜了。”他说完这句,像是自觉失言,闭上嘴,不再往下说。
陈既白把“可惜了”三个字嚼了又嚼。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外头是灰扑扑的山路,两边长着枯黄的草。他忽然觉得这路眼熟。他爹当年,是不是也坐着这样的车,走过这样的路,去握那柄剑?他爹握剑的时候,听见那句“回来了”了吗?他爹要是听见了,为什么后来再没去过?
马车又走了一阵,钟老头忽然说:“少爷,老祖待您,是真的上心。这年头,为一个晚辈舍得下这么大本钱的老爷,不多了。”他说这话时,半真半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既白的脸。陈既白被他看得后颈发凉,面上却只笑了笑:“那我可得替老祖,把这剑冢看好了。”
可惜什么?他爹年纪轻轻死了,死在一条没人知道的山路上,尸首运回来的时候,他娘哭得站不住。他那时候才八岁,记得最清的是他娘抱着他,一遍遍说“别怕,有娘在”。后来他才知道,他爹死的那年,他的脉就开始不对劲了。
回到庄上,天已经擦黑。阿禾端了饭来,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卧了个蛋。她问他累不累,陈既白说累,扒了两口饭,又问:“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阿禾摇头:“主院那边还是老样子,老祖不让见。”她顿了顿,小声说,“前几日我远远瞧见夫人一眼,在主院后头的月洞门那儿站着,往咱们这头看呢。瘦了。”她把碗筷收拾了,又给他倒了盏温水,搁在炕沿上,做事轻手轻脚的。“夫人让奴婢好好照顾少爷。”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没敢再往下说。
陈既白没说话,把饭一口一口扒完,蛋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又放回碟子里。阿禾问他是不是不合口,他说不是,夜里吃多了睡不着。
等阿禾走了,他关上门,翻出他爹留的那块木牌。木牌巴掌大,背面刻着“剑冢”两个字,是他爹的字,他认得。木牌是旧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滑,不知被他爹摩挲过多少回,正面还刻着一柄小剑,剑锋朝上,像是要破开什么。他又把那张黄纸故道图摸出来,纸上画着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正是他白天走的那条路。图上的墨线已经发黄发淡,看得出画了好些年头。图的角落里,有几个写得极小的小字,他凑到月光底下认了半天,认出是“留与吾儿”四个字。他把木牌贴在胸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出发前那一夜。他娘把他叫到跟前,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几块干粮,一件厚衣裳。他娘说,剑冢那地方冷,多穿点。他应了声好。他娘又说,别惦记娘,办你的事,老祖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别跟他硬顶。他娘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没停,给他叠衣裳,声音平平的,跟说别家的事似的。包袱里那双棉袜是新的,他娘说,山里路滑,你脚容易起泡,多垫一双。她又说,到了那儿,饭要吃饱。你爹当年就是饿着肚子赶路,落了胃病,后来总喊疼。
他当时应得含糊,只顾着低头看他娘的侧脸。他娘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灯底下亮得扎眼。他心里堵得慌,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时没敢多想。这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娘像是早就知道这趟有什么等着他。
他被扣在主院做人质,小半年了。他见过她一回,隔着主院的月洞门,远远的。他娘瘦了,鬓角白了,看见他,没喊他,只朝他摆了摆手,嘴型像是说,回去吧。他当时鼻子一酸,转身就走了,没敢回头。
他把木牌重新收好,吹了灯,躺下。屋里黑下来,他合着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左手小臂那根弦又跳起来,一跳一跳的,像在应和什么。他翻了个身,正要逼自己睡,忽然听见院子里,很轻的一声响。
他一下子坐起来,贴着窗缝往外看。月色底下,偏院的矮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身形瘦,比钟老头年轻不少。那人正对着这边,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躲,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
陈既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敢动。那人影在墙头坐了片刻,忽然抬手,朝这边轻轻抛过来一个东西,落在窗台上,轻得几乎没有声。
那人影跳下墙,眨眼就没进了墙根的黑影里。
陈既白定了定神,摸黑捡起窗台上那个东西,是个纸团。他缩回床上,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把纸团展开。纸是黄糙纸,像是随手从哪本旧册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墨是新墨,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味。那人抛纸团之前,在墙头坐了那么久,像是拿不准要不要递这个信,最后才下了决心。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他不认识,写得又快又草:
“剑冢旧主,姓陈不假。你爹当年没死成,是被人换走了。想知道你爹在哪,明日酉时,后山鹰嘴崖。”
陈既白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纸团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娘说他爹死了。他爹死那年,他的脉才堵上的。木牌是他爹的,故道图是他爹的,剑冢里的剑是他爹也握过的。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爹没死成。
他爹要是没死,那当年运回来的那具尸首是谁?他娘知不知道?老祖知不知道?还有,这人为什么知道他要来剑冢,又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来找他?
他把纸团展平,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明日酉时,后山鹰嘴崖。”这个地名,他爹的黄纸图上画着。黄纸图是他爹留下的,纸团是别人塞来的,两条线,偏偏在鹰嘴崖汇到一处。那人要告诉他爹的下落,选在他爹画过的地方,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就是冲着他爹留下的东西来的。
不管是哪种,明日酉时,他都得去一趟。
他又把黄纸图展开,借着月光一寸寸看。图上那条路,白天他走过一遍,过鹰嘴崖,沿黑水河,进山三十里。纸团上说的明日酉时,天还没全黑,够他走个来回。他盘算着,午后就得动身,晚了怕赶不上。他娘那头,他得瞒着。老祖那头,也得瞒着。这趟,只能他一个人去。
外头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静得没有一点声。爹没死。这四个字在他心里翻来滚去,滚得他心口发烫。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斜,才把纸团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躺下。
这一夜,他再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