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后两心知 (第1/2页)
清晨。
薄雾还裹着紫禁城的红墙,乾清宫的檐角滴着昨夜的露水。
王奉捧着盥洗的铜盆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他本以为万岁爷还在酣睡——往常这时候,陛下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扎进木工房,连早朝都常推了。
可今天,帐子早掀着。
朱由校已经坐起身,披着一件素色常服,正望着窗外出神。
“万岁爷,该盥洗了。”王奉把铜盆放在架上,赔着笑,“司礼监那边已经递了牌子,魏公公说,今儿早朝有好几件急本,等着陛下御门听政呢。”
朱由校没回头。
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不去了。”
王奉一愣:“啊?”
“昨夜着了凉,头沉得很。”朱由校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平淡,“传旨,今日辍朝。各部有本,先送司礼监,朕午后再看。”
王奉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就想追问一句严不严重,要不要传太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魏公公派来的人,首要不是关心皇帝身子,是把消息递出去。
“奴才这就去传。”他躬着身,慢慢退出去,临出门又偷瞄了一眼。
皇帝还是那个样子,侧脸对着光,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看不出病容,也看不出喜怒。
不像装病,也不像真病。
出了殿门,王奉没先去司礼监,先拐去了侧边的值房,给东厂的值房太监递了句话。
——万岁爷今日风寒辍朝。
消息传到司礼监值房时,魏忠贤正捏着茶杯吹浮沫。
听完禀报,他眼皮都没抬,只“唔”了一声。
“风寒?”王体乾坐在对面,捻着胡须,“要不要派个太医去瞧瞧?别是真有什么大碍。”
魏忠贤放下茶杯,瓷盖磕在杯沿上,一声轻响。
“不妨事。”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陛下年轻身子骨好,许是昨夜做木工熬了夜。他不想上朝,就由着他。折子咱们先拟着,晚些送进去就是。”
王体乾点点头,没再多问。
没人比魏公公更懂这位万岁爷。
贪玩,恋着木匠活,耳根子软,只要哄得他高兴,朝堂上的事,他从不多管。
一场风寒而已,正好省了许多口舌。
他们都没往深处想。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只会刨木头的少年天子,正借着这场“风寒”,布下了他的第二步棋。
坤宁宫在乾清宫正北,隔着一条长街。
帝后分住两宫,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寻常日子,皇帝不常来坤宁宫。原主朱由校心思全在木工上,后宫都冷落,皇后这里,一月也来不了两回。
所以当传报太监一路小跑进来,说“圣驾已到宫门”时,坤宁宫里着实忙乱了一阵。
张嫣正坐在东暖阁的窗下读书。
听见传报,她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整理衣饰。
她穿一身石青色翟衣,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戴繁复的翟冠。
不是来不及,是她素来如此。
身居后位,却不喜奢华。
宫女替她拢了拢霞帔,低声道:“娘娘,陛下突然过来,要不要……”
“按规矩来。”张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随本宫出去接驾。”
她步子很稳,走出暖阁,穿过庭院,站在坤宁宫的丹陛之下。
春风卷起她的衣摆,身姿挺拔,像一株临风的玉树。
面容是极美的,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线偏冷。
明明是温婉的长相,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
这就是大明天启皇帝的元后,张嫣,字祖娥。
史书上说她“性严正,数言魏忠贤之过”。
是整个深宫里,唯一一个敢对着魏忠贤挺直腰杆的人。
龙辇停在宫门前。
朱由校走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阶下的人。
晨光落在她肩头,衣袂微动,端庄里透着清冽。
和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皇后影子,完全不一样。
“臣妾张氏,恭迎陛下。”
张嫣敛衽下跪,声音清润,不高不低,规规矩矩。
身后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片。
朱由校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
“皇后免礼。”他语气平和,“朕就是过来坐坐,不必这么大阵仗。”
张嫣起身,垂着眼:“陛下驾临,是臣妾的本分。”
她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疏离。
不是不敬。
是失望惯了的克制。
从前陛下每次来,要么坐不了一刻钟就走,要么就是随口敷衍她的劝谏。
次数多了,心也就凉了。
朱由校看在眼里,没说破。
他迈步往里走,张嫣侧身跟在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恪守着帝后的分寸。
进了东暖阁,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熏衣香扑面而来。
案上摊着一卷书,书页还压着一枚青玉书签。
朱由校扫了一眼。
《史记・秦始皇本纪》。
书页停在“赵高指鹿为马”那一段。
他心里了然。
这位皇后,是在用这种方式,憋着一口气劝他。
可惜从前的原主,看不懂,也不想看。
“皇后爱读史书?”他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张嫣端着茶盏奉上来,轻声道:“闲来无事,翻几页解闷。陛下怎么今日过来了?臣妾听说,陛下身子不适?”
她抬眼,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半点不像风寒的样子。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露。
“不妨事,夜里着了点凉,歇一歇就好。”朱由校接过茶盏,没喝,放在案上,“朝堂上的事听着烦,躲出来清净清净。”
张嫣沉默了一下。
还是没忍住。
她屈膝,微微躬身,语气郑重:“陛下。”
“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校抬眼看她:“你说。”
“后宫不得干政,是太祖祖训。臣妾本不该多言。”张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可如今朝局纷乱,边事不宁,百姓困苦。陛下乃天下之主,还望陛下多留心章奏,近贤臣,远小人。莫让奸佞之辈,蔽了圣听。”
话说得很克制。
没提魏忠贤三个字。
没提阉党,没提六君子。
只说“奸佞之辈”,只说“蔽了圣听”。
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她说完,垂着眼,等着皇帝的反应。
往常这时候,陛下要么不耐烦地打断,要么随口应付两句,转头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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